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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尽管如此,拉达仍然为儿子不在家而抱怨。有一首流行歌曲,唱的是一只与歌手相依为命的小鸟,不知什么原因小鸟忽然飞走了,这首歌成了拉达最喜欢的歌。每当他们新买的墨菲牌收音机中响起熟悉的前奏,她都会冲到收音机前调高音量,嘘着让所有人都别出声。每当儿子回家,这首歌对她就完全没了吸引力。

  两个妹妹对翁普拉卡什回家愤愤不平。每当哥哥在家,就没人会对丽拉和瑞卡流露出一丝关注。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就是这样。

  “瞧瞧我的孩子!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拉达抱怨道,“你大伯究竟给不给你饭吃啊?”

  “他看着瘦是因为长高了。”纳拉扬解释道。

  但她仍然以此为借口,用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招待儿子,奶油、果脯、甜馃子,喜不自胜地看着他吃。她不时把手伸到儿子的盘子里,捏起一口,温柔地送到儿子嘴边。总要她亲手把吃的送进他嘴里,这顿饭才算吃完。

  鲁帕见到孙子大口吃饭的样子也喜笑颜开。她像裁判似的坐在桌边,不时伸手擦去他嘴角的碎屑,给他添饭,把水果酸奶送到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笑容,回忆里不时闪现出多年前那漆黑的夜晚,自己偷偷溜进敌人的地盘去给伊什瓦和纳拉扬偷零食的情景。

  吃饭的时候,翁普拉卡什的两个妹妹只是沉默的旁观者。丽拉和瑞卡满心羡慕地看着,心里很清楚自己压根儿不必向大人抗议或者央求。在极少数情况下,四下无人时,翁普拉卡什会跟她们分享美食。不过,更多的时候,两个女孩只能在夜里躺在被窝里悄悄地哭泣。

  黄昏时分,纳拉扬坐在门廊上,把父亲那衰老的双脚捧在膝头,为他按摩龟裂而疲惫的脚底。翁普拉卡什已经十四岁了,明天就要回家探亲一个星期。

  “啊!”杜奇惬意地叹了口气,接着问儿子有没有去查看刚出生的牛犊。

  纳拉扬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用大脚趾戳戳纳拉扬的胸口。“儿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爸爸,我刚才在想事情。”他继续给父亲按脚,目光望向黄昏时分的天际。为了弥补自己的沉默,他手上按得愈发用力。

  “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

  “我只是在想……在想形势怎么丝毫没有变化。过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没变。”

  杜奇又叹了口气,却不是由于惬意。“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生活中的变化多大啊。你的生活、我的生活,你的职业不再是皮匠而是裁缝。再看看你的房子,你的——”

  “这些东西确实变了。可是更重要的东西呢?政府颁布了新的法律,说再没有贱民了,可是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高种姓的王八蛋还是把我们当牲口对待。”

  “要改变那些事情需要时间。”

  “国家独立已经二十多年了,还要等多长时间呢?我想从村里的水井打水,到寺庙里祈祷,想在哪里走路就在哪里走路。”

  杜奇把脚从儿子怀里抽出来。他还记得自己将两个年幼的儿子送去阿什拉夫那里时,对种姓制度也满怀不忿。纳拉扬这番话让他既自豪又害怕。“儿子,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你已经从一个恰马尔变成了裁缝,该知足了。”

  纳拉扬摇摇头:“那是你的成就。”

  他继续为父亲按脚,周遭的夜色越来越深。拉达在屋里,沉浸在为儿子明天回家做准备的喜悦之中。后来,她把一盏灯送到廊前,不出几秒钟灯前便聚集了成群的蠓虫。不久,一只棕色的飞蛾赶来奔赴与灯火的约会,杜奇望着它扑扇着脆弱的翅膀想要穿过玻璃灯罩。

  这个星期要开展议会选举,附近的十里八村都不得清闲,政客、奔走呼号之人和阿谀奉承者轮番上阵。跟往常一样,形形色色的政党与拉票时的种种滑稽举动为村里人提供了丰富多彩的娱乐方式。

  有些人抱怨酷热的空气灼人肺腑,没法尽兴地观赏这些活动——政府应该等到雨季来临再办这些活动。纳拉扬和杜奇跟朋友们一起参加集会,还带上了翁普拉卡什看热闹。鲁帕和拉达则抱怨孩子在家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又被这些事情占去了一部分。

  演讲内容满是天花乱坠的承诺:新学校、洁净的生活用水、医疗保障;向没有土地的农民承诺重新分配土地,强化执行《土地持有最高限额法》;承诺颁布强有力的法律,严惩任何针对低种姓人群的歧视和骚扰行为;承诺废除债务奴役、童工、殉葬、嫁妆制度和童婚。

  “我们国家肯定有很多重复的法律,”杜奇说,“每次选举他们都说要颁布二十年前就有的法律。应该有人提醒他们光颁布法律没有用,要执行法律才行。”

  “对政客来说,通过的法律就像泼出去的水,”纳拉扬说,“到最后都流进了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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