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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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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过得很快,此时已近中午,收租人易卜拉欣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上,向迪娜·达拉尔家走去,要取她回复自己昨天送来的信件。他戴着红棕色的菲兹毡帽,身穿黑色立领长外套,自我感觉衣着很得体,路上遇见租户,他会报以微笑,问候一声“色俩目①”或者“最近还好吗”。他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微笑,只要他开口说话,笑容便会自然显现。但这个招人喜欢的特点有时反而会拖累他,尤其是当他去送信的场合需要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时——比如要对房租逾期的人横眉冷对的时候。 【① 色俩目(Salaam)是伊斯兰教问候语,意为“祝你平安”。】 易卜拉欣上了年纪,但他的面相比实际年龄更老。昨天捶门捶得他左手现在还有些酸痛,他手里拿着一本塑料文件夹,用两根橡皮筋勒住。里面装的是他负责的这六栋楼相关的房租收据、账单、报修单、纠纷记录和法院文件。其中一些纠纷可以追溯到他还是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的时候,那时他刚开始为现任房东的父亲工作。还有些纠纷的年代更加久远,是易卜拉欣从上一任收租人那里继承来的。 一切都记录得那样详尽,以至于有时易卜拉欣觉得自己仿佛把这几栋楼带在了身上。大约半个世纪以前,上一任收租人退休时传下来的文件夹不是塑料的,而是用两块木板和一块摩洛哥皮草草做成的,上面还带着前一位主人的气息。皮面上缝了根破旧的棉绳,绕文件夹一圈,固定住里面的东西。裂了缝的深色木板已经严重变形,打开时吱呀作响,散发出汗水和烟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易卜拉欣当时年轻气盛,很不乐意叫人看见自己拿着这样的老古董。尽管里面放的都是房租收据之类的体面东西,但他知道人们会根据文件夹的外皮来判断里面的内容,而这文件夹的样子跟集市上那些声名狼藉的占星术士与算命师用的文件夹别无二致,里面净是用来糊弄人的图表和示意图。他每每想到人们可能把自己当作那种满口胡言的江湖骗子,就感到窘迫不堪。这份工作迫使他拿着见不得人的文件夹走街串巷,他对此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觉得自己受了亏待,好比在集市上遭遇了缺斤短两的小贩。 后来,在一个幸运的日子,那块摩洛哥皮做的书脊坏了。他把文件夹的残骸带到房东的办公室。那里的职员仔细查看一番,确认文件夹是自然死亡的,便填写了相应的申请表。易卜拉欣得到了一根长绳子,用来度过处理文件手续的这段时间。 磨蹭了两个星期之后,新的文件夹送来了。纸板外面包着硬麻布,看上去既干练又时髦,颜色是颇上档次的棕色。易卜拉欣十分开心,对这份工作的前景也乐观了许多。 他胳膊底下夹着新的文件夹,在住宅楼之间巡访时终于可以像律师那样昂首阔步了。这本文件夹可比原来那本高级多了,带有宽敞的口袋和隔层。摘要、投诉和信件现在可以分门别类地放置其中。这样正好,因为就在这段时间,易卜拉欣的职责也增多了,无论在工作方面还是生活方面都是如此。 易卜拉欣的身份从年迈双亲的儿子变成了一位丈夫,接着又成了一位父亲。他收租人的身份也衍生出了分支。他要替房东打探情报、敲诈勒索、恶语威胁,以及对租户进行骚扰。现在他的工作内容还包括刺探他那六栋楼里见不得人的事情,比如秘密婚外情。雇主教会了他如何把一桩通奸转变成更多的租金——理亏的那一方是绝不敢说半个不字,或者提起租房法案的。必要时,如果房东的举动太过分、对方采取法律手段反击的话,易卜拉欣则会苦苦哀求、好言相劝。收租人的眼泪往往可以让租客柔和下来,放这“走投无路”的可怜房东一马,相信他饱尝如今的住房政策之苦,对租客原本并无恶意。 为了让易卜拉欣更好地扮演这些不同的角色,文件夹的口袋与隔层必不可少。然而,这份工作发展到现在的阶段,他开始渐渐感觉到自己与生俱来的甜蜜笑容带来的不便。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去威胁或严重警告别人可不是个好办法。若是他能换成恶狠狠的冷笑倒正合适,可惜面部肌肉却不听他使唤。同样叫他头疼的情况还包括为长久失修的住宅赔不是,以及问候家中办丧事的租户。不久,他不分场合地展露牙齿的习惯就给他赢得了名不副实的名声,人们说他冷酷、粗鲁、无能、愚钝,甚至邪恶。 就这样,他带着这倒霉的笑容用坏了三本硬麻布文件夹,每本都跟第一本相同,是棕色的,也为他自己的身形加上了二十四年的岁月磨砺。度过了二十四年劳碌而困顿的时光,他的青春一去不复返,黄金年华里的雄心壮志也被苦涩浸染。他充满绝望、满心创伤,深知自己不可能在职场大展拳脚了。他望着妻子、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仍然对自己坚信不疑,心中愈发痛苦。他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生活如此乏味、空虚、无望。抑或这样的心情本该人人都有?造物主难道无心维持世事公平——抑或所谓的公平本来就是子虚乌有? 看样子他不必像从前那样频繁地去清真寺了。他不再雷打不动地参加星期五的礼拜。他开始用其他的方式寻求开解,而那些方式从前为他所不齿,认为只有无知的人才会相信。 他发现集市上的占星术士和算命师能让他心神安宁。他们为他想办法解决金钱方面的难题,为他出谋划策改善未来,而他曾经的“未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为过去。他们信心十足的言辞在他看来,无异于安抚人心的良药。 他没有满足于看手相和观星术。为了寻求效力更强的定心丸,他转向了一些不那么正统的方式:选纸牌占卜的鸽子、认识星象盘的鹦鹉、通人性的母牛、用图表算命的蛇。由于担心被熟人看见自己常去不光彩的算命摊,他勉为其难地决定不再戴着那顶显眼的毡帽。那感觉就像是抛弃了一位亲密的朋友。他上一次抛弃这个每天必戴的贴身物品是在一九四七年闹分治的时候,新划定的国境线上发生的大屠杀在全国各地燃起了暴乱之火,在印度教徒聚居的地方戴着毡帽招摇过市有丧命的危险,不亚于混迹于穆斯林聚居地却没有割包皮。在某些地区,最明智的做法是头上什么都不戴,因为在毡帽、白帽和头巾之间一旦选错就有可能掉脑袋。 幸运的是他去的鸟类占卜摊还算隐蔽。他可以不引人注意地跟鸟主人一同蹲在人行道上,问个问题,鸽子或者鹦鹉便会蹦蹦跳跳地从笼子里出来,为他指点迷津。 神牛占卜则不同,那都是人头攒动的大场面。神牛盛装打扮,身披彩色织锦,脖子上挂一串小巧的银铃铛,由一个身上背着鼓的男人领着,走进被观众团团围住的场地。尽管那人的衬衫和头巾都色彩绚丽,但与花枝招展的神牛比起来他的打扮还是显得黯然失色。一人一牛在场上绕着圈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他把神牛的履历背诵完毕为止,那人还会强调目前已经准确实现的神牛的预言和算命。他刺耳的声音震耳欲聋,他眼睛通红,举止狂躁,而这些疯狂的举动都是有意为之,目的在于巧妙地反衬出神牛恬静淡然的举止。简要介绍完神牛的生平之后,那人一直背在肩上闷不作声的鼓响了起来。这鼓不是用来敲的,而是用来摩擦的。他继续牵着牛绕圈走,用一根鼓槌摩擦着鼓面,发出难听的声音,像羊叫,像呻吟,又像哀号。这声音吵得死人复活、活人头晕,那怪异的声音仿佛在召唤尘世以外的神灵与力量,召唤它们降临、见证并协助神牛完成占卜。 鼓声停息后,那人附在神牛耳边大声喊出付钱的人提出的问题,声音之大,足以让围观的人全都听清。神牛那盛装打扮的脑袋或点头,或摇头作答,脖子上的小银铃叮当作响。人群既惊奇又敬仰地鼓起掌来。接着鼓面重新摩擦作响,那人开始收赏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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