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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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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像这样完全没有争吵的日子极为少有。只要做完家务,迪娜便尽可能把时间都花在家庭以外。她能够用于外出的钱只有她从买东西的钱里省下来的那些。她对此问心无愧,在她看来,这是自己繁重劳作的部分报酬,跟她应得的报酬比起来,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露比每一分钱都要查清楚。“每张账单、每张收据我都要过目。每件东西都要。”她一拳砸在厨房的桌子上,把锅盖震得哗啦响。 “路边的鱼贩子和卖菜的农妇什么时候开过收据?”迪娜回击道,把在商店里买东西的账单连同零钱一起丢向露比,那些零钱是她算准了无法查证之后提前准备好的。说完她便走出厨房,留下嫂子趴在地上捡回硬币逐一清点。 存下的钱够她坐公共汽车的。迪娜去公园,逛博物馆和集市,去电影院(只是在外面看看海报),还壮起胆子怯生生地走进过公共图书馆。那些埋头读书的人让她觉得自己与之格格不入,那里的每个人看上去都那样富有学识,而她甚至没有注册入学。 这种感觉不久便消失了,因为她发现这些神情严肃的人手中的阅读材料包罗万象,既有约翰·弥尔顿写的那本她连名字都不会念的《论出版自由》,又有《印度画报周刊》之类的刊物。渐渐地,那些年代久远的巨大阅览室,连同其中高高的天棚、吱呀作响的地板和深色的护墙板成了她最喜爱的庇护所。长长的吊杆上垂下古朴的吊扇,搅动着空气,发出令人安心的呼呼声。深色的皮椅、空气中陈旧的味道与翻书发出的沙沙声令人心神安宁。最棒的是人们在这里讲话全都轻声细语。迪娜唯一一次听见呼喊声是门房在训斥一个想要溜进来的乞丐。她时而翻看百科全书,时而盯着艺术书籍出神,时而好奇地打开落满灰尘的医学巨著,一晃就是几个小时。离开前,她总要在这座古老建筑里找个阴暗的角落,闭上眼睛静坐一会儿。在这里,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让时间停滞。 现代些的图书馆里设有音乐室。那里还有荧光灯、带塑料贴面的桌子、空调和色彩鲜艳的墙壁,里面总是挤挤挨挨的。她总觉得那里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只有在想听唱片的时候她才会到那里去。她对音乐知之甚少——只听说过勃拉姆斯、莫扎特、舒曼、巴赫之类的名字,是她儿时听见无意中记住的。那时父亲会打开收音机,或是在留声机上放一张唱片,把她抱到膝头说:“这能让你忘记一切烦恼,是不是?”迪娜则会认真地点点头。 在图书馆里她总是随便选唱片,遇见喜欢的就尽量把名字记住,以便改天再听。唱片的名字并不好记,因为要区分那些交响乐、协奏曲和奏鸣曲的名字只能靠数字和前面诸如Op.、K.和BWV之类的字母①,而她并不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运气好的时候,她会碰见某首曲子,曲名能在她的回忆里引起深深的共鸣。每当熟悉的旋律充斥她的头脑,她就能短暂地战胜往昔回忆,发现自己为圆满带来的狂喜而感到痛苦,仿佛缺失的肢体得以补全。 【① 音乐作品的编号系统,大多数作曲家都用Opus(Op.)编号,但也有例外。文中的K.是莫扎特的作品编号,BWV是巴赫的作品编号。】 音乐带来的澎湃体验使她既渴求又惧怕。每当她返回与努斯万和露比共处的生活,音乐室里那种完美的幸福感就会被一种没来由的愤怒取代。最激烈的争吵往往发生在她听唱片的那些日子。 杂志和报纸就远没那么复杂。通过阅读日报,她发现有几个文化团体在赞助城里的音乐会和演奏会。其中有许多都是免费的表演——大多是本地的业余乐手和名不见经传的外地乐手。她开始把车费花在参加音乐会上,发现这是一件可以取代图书馆的乐事。而表演者无疑也对她的到来满心感激,因为这些夜间表演向来观众寥寥。 她在门厅的人群外围徘徊,觉得自己像个冒名顶替的骗子。其他人看上去都对音乐颇有了解,从他们拿着节目单指指点点的高雅姿态就可见一斑。她盼望着演奏厅的大门打开,好让昏暗的光线掩饰她的窘迫。 在演奏厅里,音乐对她的触动不像她在图书馆独处时那样强烈。在这里,与音乐同时上演的还有人间百态。听过几场演奏会之后,她渐渐认得出观众里的常客了。 有个老头儿,每场音乐会都会在曲子开始四分钟后准时入睡,来晚的人只好避开他坐的那排,唯恐碰到他的膝盖。到了七分钟的时候,他的眼镜会开始顺着鼻子往下滑。到十一分钟时(前提是曲子足够长,而且他没有被鼓掌声吵醒),他的假牙就会开始往外冒。他让迪娜想起了爷爷。 还有一对五十多岁的姐妹,瘦高个儿,尖下巴,总是坐在第一排,经常在不该鼓掌的时候拍手,平白打扰了那老头儿的瞌睡。迪娜自己并不明白奏鸣曲和乐章 ,不过她意识到,乐曲中间有停顿并不代表演奏结束。她按照一个留山羊胡的人的动作行事,那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戴贝雷帽,一副专业人士的架势,而且总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鼓掌。 还有个有趣的中年人,每场音乐会都穿着同一件棕色西装,他谁都认识。他在门厅火急火燎地穿梭来往,跟大家打招呼,起劲儿地摇头晃脑,向大家保证今晚的表演一定精彩绝伦。他的领带总叫人猜不透,有时垂得很长,占据了他整个上半身,在裤裆附近忽扇;有时勉强才能够着他心口。领带结的个头儿有时小得用显微镜才能看见,有时则像个胖鼓鼓的咖喱角①。与其说他是从这人身边走到那人身边,倒不如说他是腾跳过去的。他的评论向来简短,正如他常常解释的那样,开幕前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而他还要跟许多人打招呼呢。 【① 印度小吃,用面皮包裹馅料油炸而成,多为金字塔形,个头比粽子略小。】 迪娜在门厅注意到了一个年轻人,他跟她一样,也喜欢远远地看着音乐会的观众们愉快地彼此交谈。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家,因此总是来得很早,能看见他骑着自行车滑到门口,利落地下车,推着车走进大门。门房允许他这样做,以换取些许小费。他在靠边的地方用挂锁锁上车,从后座取下公文包,摘下裤脚夹放进包里,然后便退到他常待的门厅角落,研究节目单和来往的观众。 有时他们目光交会,彼此心照不宣,他们是同一类人。那个穿棕色西装的有趣男人不跟迪娜搭话,却把那个年轻人纳入了自己要打招呼的人群。“你好啊,鲁斯图姆!最近怎么样?”他声音洪亮地招呼道,迪娜就这样得知了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非常好,谢谢。”鲁斯图姆说着,目光越过那件棕色西装肩头,投向了在一旁看着自得其乐的迪娜。 “跟我说说,你觉得今天的钢琴手怎么样?他有没有表现出慢乐章应有的深度?你觉得广板——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去跟那边的麦道拉先生打个招呼,马上就回来。”说完他就走了。鲁斯图姆对迪娜笑笑,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铃声响起,观众席的门开了。高个子姐妹急匆匆地迈着整齐划一的跑跳步冲向第一排,放下红褐色的软座,得意地坐下来,笑容满面地对视一眼,庆祝自己在这场秘密的抢椅子游戏中再次获胜。迪娜照常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大约在音乐厅中部。 观众陆续落座,鲁斯图姆来到她身边。“这里可以坐吗?” 她点点头。 他坐了下来。“那位托迪瓦拉先生真够有趣的,是不是?” “哦,原来他叫这个名字。是啊,他很有意思。” “即使演奏会很一般,你总还可以指望他逗你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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