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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他息事宁人地点点头,选择了一个既没那么贵,又比把母亲送进老年人集中营——有些说话难听的亲戚保证会这么说的——更人道的做法——他雇用了一名全职护工。

  护工的任职时间很短,史洛夫太太在同年晚些时候就死了,人们这才明白,面对丧偶之痛,医生妻子的抵抗力并不比寻常人更强。按照教历,她和丈夫死在了同一天。他们的祈福仪式在同一座火庙由大祭司弗拉姆吉相继主持。到这时,迪娜已经学会了如何逃脱他那过于热情的拥抱。当他走近时,她便礼貌地伸出一只手并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一步。祷告殿里摆满了燃着檀香的大香炉,大祭司不好在其中穿梭着追赶她,只好蠢兮兮地笑着作罢。

  史洛夫太太第一个月的祈祷仪式完成后,努斯万认定迪娜没必要继续注册上学了。她上一张成绩单糟糕得很,若不是校长顾及史洛夫医生的旧情,把这次的成绩看成一次意外失误,只怕她已经被学校劝退了。

  “兰姆小姐这么看重你,真是好心,”努斯万说,“但是你的成绩已经无可救药了,这是事实。我不会再浪费钱给你交一年的学费了。”

  “你整天叫我洗这个擦那个,我每天连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都没有!你还想怎么样?”

  “不许找借口。年轻力壮的女孩子做点儿家务,这怎么就影响学习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城里有成千上万的穷孩子在火车站给人擦鞋,捡废纸、瓶子和塑料——即使这样人家晚上还去上夜校呢。你有什么可抱怨的?你缺乏的是对学习的热情。就这么定了,你不用再上学了。”

  迪娜不肯就这样束手就擒。她也曾寄希望于努斯万的妻子,让露比替自己出面,但露比不愿卷进他们的争吵。于是第二天一早,迪娜带着购物清单被派去市场的时候,便跑到了祖父家里。

  祖父跟她的一个叔叔同住,房间里散发出陈旧的香膏味。她屏住呼吸拥抱了他,然后将苦水一口气倒了出来。“求你了,爷爷!求求你叫他不要这样对待我!”

  老人已经开始老糊涂了,过了半天他才搞清楚迪娜究竟是谁,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弄清她要干什么。他没戴假牙,说的话叫人听不清。“我把假牙给你取来吧,爷爷?”她建议道。

  “不,不,不!”他举起手激烈地甩了甩,“不要牙。都歪了,嘴疼。混蛋蠢货医生,没用的家伙。我的木匠做的牙都比他做的强。”

  迪娜又慢慢地把事情重复了一遍,爷爷终于听明白了。“注册?谁,你?你当然得注册。当然了。当然了。你必须注册上学,以后还要上大学。没错,我当然会告诉那个不要脸的小混蛋送你去上学,我要命令那个纳泽。不对,纳维尔——那个努斯万,对,我要逼着他去。”

  爷爷派仆人给努斯万送信,叫他尽快来见自己。努斯万不得不从。他非常注重家族成员对他的看法。以办公室的事情太多为理由拖了几天之后,他还是去了,并且带上了露比同去,好多个盟友。她得到的吩咐是尽可能地讨好老爷子。

  自迪娜来访之后,祖父的记忆越来越混乱了。他全然不记得他们之间的谈话。这一次他戴上了假牙,却没什么话要说。经过好一番提示与怀旧,他似乎认出了他们。然后他彻底忽视了露比,突然断定努斯万和迪娜才是夫妻。无论迪娜怎么哄劝,他都拒绝更正这个想法。

  露比坐在沙发上握着老人的手。她问他想不想让她按按脚。她没等老人回答便握住左脚揉捏起来。黄色的脚指甲早就该剪了。

  他却火冒三丈地从她手里抽出脚来,用印地语说:“干什么?松开!①”

  【① 原文为印地语。鉴于印度当地的语言习惯,原文中经常出现印地语词汇和语句。考虑到中文没有类似的语言习惯,也为了保证行文流畅通顺,大部分印地语在译文中未保留。】

  露比被这突如其来的印地语说得愣住了,坐在那里张口结舌。祖父扭头对努斯万说:“她听不懂话吗?你跟女佣说什么语啊?叫她从我的沙发上滚下去,到厨房里去等吩咐。”

  露比气呼呼地起身走到门口。“没礼貌的老头子!”她狠狠地说,“就因为我的皮肤有点儿黑!”

  努斯万语气生硬地向爷爷道了别,跟着妻子走了,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用得意的表情看了迪娜一眼,她还在努力解释这混乱的状况。她多待了一会儿,盼望着爷爷能唤醒隐藏的记忆,救救自己。又过了一个小时,她也放弃了,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离开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爷爷。一个月后,他在睡梦中去世了。葬礼上,爷爷全身都被白布裹住,只能看见他的脸,迪娜不禁琢磨爷爷的脚指甲不知又长长了多少。

  一连四年,努斯万都在尽职尽责地攒钱,为迪娜的婚礼做准备。他已经攒下了不小的一笔钱,打算让她在不久的将来就出嫁。他自信不必费什么力就能给她找个好丈夫——因为他自豪地告诉自己,迪娜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美丽的妙龄女子,她理应办场最好的婚礼——必得是场奢华的庆典,配得上她成功商人妹妹的身份,婚礼过后许久还能让人津津乐道。

  迪娜年满十八之后,努斯万开始邀请条件合适的单身小伙子到家里做客。这些人无一不让她深感厌恶,他们是她哥哥的朋友,所作所为都让她联想到努斯万。

  努斯万则坚信早晚能遇上一个她相中的。他已经不能严格限制她的行动了——她已经长大,不能再用青春期的管束办法了。只要她做完家务,并且每天按照露比列的清单买回东西,家里的气氛就还算平和。如今即便有争吵,也是露比和迪娜之间的争吵,仿佛努斯万把这个职责委派给了自己的妻子。

  迪娜赶集时,有时会由着自己的性子,把花菜换成卷心菜,或是忽然想吃人心果,就买了人心果却没买橙子。每到这时,露比都会指责她破坏了精心计划的餐食:“这个恶毒的坏女人,把我丈夫的晚餐都给搅乱了。”露比对她的指控和宣判都是一副就事论事的机械态度,这不过是露比贤妻角色的一部分。

  但她们之间并不总是充斥着争吵和拌嘴。两个女人和睦相处的时候越来越多。露比结婚后从娘家带来的东西里有一台手摇式小缝纫机。她教迪娜怎样用缝纫机,教她制作枕套、床单、窗帘之类简单的东西。

  露比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叫薛西斯的男孩,孩子出生后迪娜帮忙照顾。她给孩子缝了小衣服,还织了小帽子和套头衫。侄子周岁生日时,她送来一双小鞋子。那天早上喜气洋洋,他们用玫瑰和百合把薛西斯装扮一番,还在他额头上点了个大红点。

  “他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家伙。”迪娜开心地笑着说。

  “还有你做的小鞋子——太可爱了!”露比说着紧紧地拥抱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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