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页 下页
一一


  灯光暗下来,两位表演者上了台,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对了,我叫鲁斯图姆·达拉尔。”他说着探身凑近些,伸出手来,与此同时,长笛应和着钢琴那银亮的标准音,还以一声金子般的笛音。

  她轻声说了句“迪娜·史洛夫”,没有握他的手,因为四周很暗,她一时没注意到他伸出了手。等她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幕间休息时,鲁斯图姆问她要不要喝杯咖啡或冷饮。

  “不用了,谢谢。”

  他们望着过道上的观众,有的奔向卫生间,有的去买饮料。他翘起腿说:“你知道吗,我经常在音乐会上见到你?”

  “没错,我很爱听。”

  “你自己也演奏乐器吗?钢琴,或是——?”

  “不,我不弹琴。”

  “噢。你的手指那么漂亮,我以为你肯定会弹钢琴。”

  “不,我不弹琴。”她重复道。她觉得面颊发热,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我只是喜欢听而已。”

  “我觉得这才是欣赏音乐的最佳方式。”

  她并不确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你呢?你弹琴吗?”

  “我的家长跟所有尽责的帕西家长一样,小时候逼着我去上小提琴课。”他笑着说。

  “你现在不拉琴了?”

  “哦,偶尔拉一拉。每当我想折磨自己的时候,就会把琴从琴盒里取出来,让它惨叫哀号一通。”

  她笑了:“至少你父母听见你拉琴会很开心。”

  “不,他们都去世了。我一个人住。”

  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正要道歉,他忽然加上一句:“我拉琴的时候受折磨的只有邻居和我自己。”于是他们又大笑起来。

  自那以后他们总是坐在一起。过了一个星期,她在幕间休息时接受了他送的芒果汁。他们在门厅里拿着冰凉的瓶子小口地喝着果汁,望着水蒸气在玻璃瓶底部凝成小水珠,托迪瓦拉先生来到了他们身边。

  “我说,鲁斯图姆,你觉得前半场怎么样?依我看,表演勉强算及格。那个长笛手应该好好做做呼吸训练再考虑登台表演。”他又待了一会儿,等到鲁斯图姆介绍他跟迪娜认识,似乎这才是他过来的真正目的。之后他就走了,兴高采烈地奔向下一名受害者。

  音乐会结束后,鲁斯图姆推着自行车送她到公共汽车站。离场时观众的眼睛都在他们身上。为了打破沉默,她问道:“这样的交通状况,你骑车不觉得紧张吗?”

  他摇摇头。“我骑车很多年了。这已经成了我的本能。”他陪她等到车来,然后骑车跟在红色的双层大巴后面,直到他们回家的路线分开。他看不见她正在大巴的上层望着他。她目送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有时她的眼睛找不到他了,接着又在一盏路灯下看见了他,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变成一个小点儿,只有她发动想象力才能把那个点当作鲁斯图姆。

  不出几星期,音乐会的常客就把他们当作一对儿看待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们看在眼里,人们既关切又好奇。鲁斯图姆和迪娜觉得这样的关注很有意思,不过他们并未过多理会,只把这跟托迪瓦拉先生的滑稽举止看作一码事。

  有一次,鲁斯图姆赶到后环顾四周,在人群中寻找迪娜的身影。前排两姐妹中的一个马上走到他身边,别有深意地小声说:“她来了,别担心。她只是去卫生间了。”

  这天雨很大,迪娜淋得浑身湿透,正在卫生间里努力地整理仪容,可是她的小手帕实在难以胜任。杆子上挂的毛巾叫人敬而远之。她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走出卫生间时头发仍然在滴水。

  “怎么了?”鲁斯图姆问。

  “我的雨伞被吹翻了。我一时没能把它翻回来。”

  他把自己那块大手帕递给她。这个举动的深意没能逃过旁观者的眼睛:她会接受吗?

  “不用了,谢谢,”她说着,用手指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等一会儿就干了。”音乐会的观众们都屏住了呼吸。

  “我的手帕很干净,别担心,”他微笑着说,“这样,你进去把身上擦干,我去买两杯热咖啡。”见她仍在犹豫,他便威胁说要把衬衫脱下来,在门厅里帮她擦头发。她这才大笑着接过手帕,转身回到了女卫生间。常客们都开心地舒了口气。

  来到卫生间里,迪娜用手帕擦着头发。手帕上有种好闻的味道,她心想。不是香水味,而是种干干净净的人的味道。是他的味道。她坐在他身边时偶尔闻到的正是这种味道。她把鼻子埋在手帕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羞涩地把它折了起来。

  音乐会结束时仍然下着小雨。他们走到公共汽车站。细雨打在树木上发出嘶嘶的声响,仿佛是树叶在灼烧。迪娜打了个寒战。

  “你冷吗?”

  “有点儿。”

  “但愿你不要发烧。你浑身都淋湿了。听我说,你把我的雨衣穿上吧,我用你的雨伞。”

  “别犯傻了,伞坏了。再说,你撑着伞怎么骑车呢?”

  “当然能骑。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可以倒立骑车。”他坚持道,于是他们在车站的庇护下交换了雨具。他帮她穿上那件鸭背牌雨衣时,手从她肩头掠过。她冰凉的皮肤触碰到他的手指,感到一阵温热。雨衣袖子有些长,除此以外还算合身。雨衣被他的体温烘得很温暖,她之所以觉察到这一点,是由于它渐渐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他们紧挨着站在一起,望着银针般的细雨斜穿过路灯的光芒。然后他们第一次牵了手,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车来时,放手是那样艰难。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