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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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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追求纪律的道路上,尺子成了努斯万最常用的工具。导致迪娜受罚的最常见理由是他的衣服。在洗净、熨烫、叠好衣服之后,她必须把衣服分成四摞放在他的柜子里:白衬衫、彩色衬衫、白裤子、彩色裤子。有时她会故意把条纹衬衫放在白衬衫里,或是把犬牙纹的裤子跟白裤子放在一起。尽管每每挨打,但她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挑衅。 “看她的举止,我真的感觉她是被魔鬼附身了,”每当亲戚问起近况,他总会疲惫地这样回答,“也许我应该干脆把她送到寄宿学校去。” “不行,不行,这么极端的办法可使不得,”他们恳求道,“许多帕西女孩都是被寄宿学校毁掉的。放心吧,神会报答你的耐心与虔诚的。而一旦迪娜长大,明白了你是为她好,她也会感谢你的。”他们离开时喃喃地说这人简直是个圣人——每个女孩都应该有这样的福气,有个努斯万这样的哥哥。 亲戚们的鼓励让努斯万振作精神,坚持了下去。迪娜所有的衣服都是他买的,小女孩穿什么才得体要由他来决定。买回来的衣服通常都不合身,因为他买衣服的时候不许迪娜跟着。“我不想当着售货员的面吵个没完,”他说,“你总是叫我难堪。”每当迪娜需要新校服时,裁缝来的那天他总要跟她一起去学校,监督裁缝量尺寸。他向裁缝询问价格和布料,想算出校长拿了多少回扣。这个一年一度的场合让迪娜避之不及,不知自己又要在同学面前出什么新丑。 她的朋友们现在梳的都是短发,她央求努斯万也让她享受这样的待遇。“只要你让我把头发剪短,我可以每天擦洗餐厅的地板,而不是隔天擦,”她试着跟他讨价还价,“或者我可以每天晚上都给你擦鞋。” “不行,”努斯万说,“十四岁还不到梳时髦发型的时候,你梳辫子就很好。再说我也付不起钱请理发师。”不过他却立即把擦鞋加进了她的家务清单。 最后一次求情过去一个星期之后,在泽诺比娅的帮助下,迪娜在学校的卫生间里剪掉了辫子。泽诺比娅的志向是做一名美发师,朋友主动把脑袋送上门来,这样的好运气她求之不得。“我们把这些头发一股脑全剪了吧,”泽诺比娅说,“剪成真正的短发。” “你疯了吗?”迪娜说,“努斯万会气疯的。”于是她们剪了个童花头,泽诺比娅把头发修剪到离肩膀大约一英寸的长度。剪得有些参差不齐,不过两个女孩儿对效果都很满意。 迪娜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剪掉的辫子丢进垃圾桶。她把辫子装进书包跑回了家,自豪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反复从镜子前走过,从各个角度观察自己的头。然后她去了妈妈的房间,静静地等待——等待妈妈做出惊讶、欣喜或是任何一种反应。但史洛夫太太什么也没察觉。 “你喜欢我的新发型吗,妈妈?”她最后问道。 史洛夫太太茫然地盯着她看了半天。“漂亮极了,闺女,漂亮极了。” 那天晚上努斯万回来得很晚。他跟妈妈打了招呼,说办公室的事情太多了。这时他看见了迪娜。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扶住了额头。他已经精疲力尽,很想用打斗之外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可她的无礼和叛逆绝不能姑息,否则他还怎么面对镜子中的自己? “请你过来,迪娜。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她挠挠脖颈,剪下来的碎头发让她的皮肤很痒。“我怎么不听你的话了?” 他抽了她一巴掌。“我问你话的时候不许反问我。” “你说你付不起钱请理发师。剪这个头发是免费的,我自己剪的。” 他又抽了她一巴掌。“不许顶嘴,我警告你。”他取来尺子,用平面抽了她的手心一下,然后,由于他认定这次的冒犯严重至极,便又用尺子的侧边抽了她的指节,“这个能让你吸取教训,不要像个荡妇。” “你照镜子看过自己的发型没有?你看着就像个小丑。”她不肯被他震慑,反击道。 努斯万的发型在他自己看来是体面而优雅的典范。他梳的是中分,仔仔细细地涂了好些发油,以维持两侧头发的秩序。迪娜的讥讽点燃了这个纪律至上者心中的怒火。他用尺子抽向她的小腿和胳膊,把她拽到了浴室,开始扯下她的衣服。 “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你说!一个字都不许说!今天你算是越线了!先洗澡,你这个脏货!把碎头发洗掉,省得掉在家里给我们惹霉运!” “别担心,你的脸能把所有霉运都吓跑,”这时她赤身裸体地站在瓷砖地上,但他没有离开。“我需要热水。”她说。 他后退一步,从桶里舀起一瓢凉水泼到她身上。她瑟瑟发抖,却挑衅地瞪视着他,她的乳头变硬了。他狠狠地捏住一个,她瑟缩了一下。“瞧你这小胸脯长起来了。你以为你是个成年女人了。看我不把这玩意儿跟你那条恶毒的舌头一起剪下来。” 他打量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她不由得害怕起来。她知道自己刻薄的反击激怒了他,而这与他盯着她两腿之间新长出的毛发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更为安全的做法是表现出驯服,以此平息他的怒火。她转过身哭了起来,双手捂住了脸。 他满意地离开了。迪娜放在床上的书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漫无目的地打开书包查看,发现了放在最上面的辫子。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条辫子晃了晃,磨着牙齿,直到一丝笑容渐渐缓和了他愤怒的面容。 迪娜洗完澡以后,他取来一卷黑色的电工胶带,把辫子粘在她头发上。“你每天就这样戴着辫子,”他说,“每天都戴着,上学也不许摘,直到你的头发长出来为止。” 她真后悔自己没把这破玩意扔在学校的厕所里。辫子粘在她头上活像死老鼠的尾巴。 第二天早上,她偷偷把那卷胶带带到了学校。上课前她把辫子扯了下来。这个过程很痛苦,因为黑胶带粘得很结实。放学后,她在泽诺比娅的帮助下把它们再粘回去。通过这种方式,她在工作日得以避开努斯万的惩罚。 可是几天后,随着英国政府退出印度以及印巴分治①,城里发生了暴乱,迪娜被困在家中和努斯万在一起。各个街区日夜戒严,办公场所、商业区、大学、中小学全部关门。可恶的辫子几乎一刻也不得摆脱,只有在洗澡的时候努斯万才允许她把辫子摘下来,洗完之后就会监督她马上粘回去。 【① 1947年8月14日至15日,英属印度解体,印度联邦和巴基斯坦自治领两个新国家由此诞生。】 努斯万被圈在公寓里,为国家面临的灾难连声哀叹,不停地嘟哝。“每在家里坐一天,我就赔一天的钱。这些没文化的野蛮人真该死,不配独立。要是他们非把彼此砍死不可,我希望他们能找个别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砍,最好是在他们自己的村子里,免得打扰我们漂亮的海滨城市。” 戒严解除后,迪娜立刻去了学校,开心得像只出笼的小鸟,渴望着没有努斯万的那八个小时。他也松了口气,回到了办公室。城市秩序恢复正常的第一晚,他回家时心情十分愉快。“戒严结束,你的惩罚也结束了。现在我们可以把辫子扔掉了,”他说完又宽宏大量地补上一句,“你知道吗,短发很适合你。”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条新发带。“以后你可以戴这个,不用再戴电工胶带了。”他打趣道。 “你自己戴吧。”她说道,没有接过发带。 父亲去世三年后,努斯万成家了。几星期后,他的母亲陷入了彻底的自闭。过去她总是顺从地按指令行事——起床,把茶喝掉,把手洗洗,把药咽下去,如今却只剩下石墙般的茫然不解。 照料她已经超出了迪娜的能力范围。等到史洛夫太太房间里的味道变得实在令人无法忍受的时候,努斯万小心翼翼地向妻子提起了这个话题。他不敢直接要求她帮忙,但他希望她善良的本性能让她主动伸出援手。“露比,亲爱的,妈妈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她需要人投入很多精力,一刻不停地照料。” “把她送进敬老院,”露比说,“她在那里会生活得更舒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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