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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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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滨城市 迪娜·达拉尔很少带着悔恨与苦涩沉浸于对过去的追忆,也很少扪心自问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她光明的未来怎么会被命运窃走?上学时,她的名字还是迪娜·史洛夫,那时人人都说她的未来必定一片光明。即使真的陷入这种少有的情绪,她也会尽快从中脱身。颠来倒去地重复同样的故事有什么意义呢?她问自己——结局总归是相同的,无论她选择哪条走廊,最终都会来到同一个房间。 迪娜的父亲是名医生,一名开小诊所的全科医生。他比同行更加热忱地践行着希波克拉底誓言①。在史洛夫医生职业生涯的早期,同行、家人和医生前辈已经对他对工作的投入做了诊断,说那是年轻医生典型的激情与活力。“年轻人的这种热情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啊!”他们面带笑容,睿智地微微颔首,自信岁月必定会用冷酷的现实与家庭责任扑灭这理想主义的火焰。 【① 医生行医前的传统誓言,对医生的职业道德与伦理做了约束,传说由古希腊“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所写。】 然而婚姻、儿子的降生以及十一年后女儿的降生都未能改变史洛夫医生分毫。时间只是加剧了为人解除病痛与赚得可观的收入二者之间的不平衡。 “真可惜啊,”亲戚朋友摇着头说,“我们对他抱有那么高的期望,他却在这里像小职员似的拼了命地工作,简直疯了,不肯享清福。史洛夫太太真可怜。从没度过假,从没参加过聚会——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到了五十一岁的年纪,绝大多数的全科医生都会开始考虑半职工作,雇用一名工资不高的实习医生,甚至卖掉诊所提前退休;而史洛夫医生既没有足够的银行存款,也没有那样的心性纵容自己如此享乐。恰恰相反,他志愿发起了一项带领医学生深入中部地区开展治疗的活动。在那里,伤寒和霍乱尚未被科学技术征服,仍然在像过去那样虏获村民的性命,史洛夫医生想要攫住死神的镰刀,或者,再不济也要将它磨钝些。 史洛夫太太则展开了一项全然不同的行动:劝阻丈夫走进死神的血盆大口。她尝试过把说辞教给迪娜,让她去动摇父亲的决心——毕竟当时十二岁的迪娜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史洛夫太太心里清楚,在这件事上,儿子努斯万起不了任何作用,拉他入伙反而会抹杀掉任何让丈夫回心转意的可能。 这对父子关系的转折点是在七年前努斯万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出现的。叔叔阿姨们都被请来共进晚餐,席间有人说:“喂,努斯万,你很快就要去学医了,跟你父亲一样。” “我不想当医生,”努斯万答道,“我要做生意——搞进出口。” 叔叔阿姨们当中有的赞许地点了点头,有的则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扭头对史洛夫医生说:“这是真的吗?不打算子承父业吗?” “当然是真的,”他说,“我的孩子想做什么,尽可以去做。” 但五岁的迪娜看见了父亲那没来得及掩藏起来的伤感神情。她跑到他身边,爬上他膝头。“爸爸,我想当医生,长大以后跟你一样。” 所有人都开怀大笑,赞不绝口,说这个小女孩真机灵,知道怎么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晚些时候,人们私下议论,这家的儿子显然不像父亲那样踏实可靠——没志气,成不了大器。 接下来的日子里,迪娜每年都重复着这个愿望,继续把父亲看作某种为人们带来健康的神明,与疾病做斗争,死神即使偶尔得胜也只能嚣张一时。史洛夫医生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伶俐的孩子深感欣慰。在女修会学校的家长会上,校长和老师总是对她赞赏有加。只要她有心,就一定能成功,史洛夫医生深以为然。 史洛夫太太则深信,若要阻止史洛夫医生去偏远荒凉的村庄行医这个愚蠢的善良之举,必得拉女儿入伙才行。可是迪娜拒绝合作,她不赞成用这种狡猾的手段把她敬爱的父亲拴在家里。 于是史洛夫太太只能采取其他手段,不是用金钱、个人安危或是家庭去劝说他,因为她很清楚这些理由毫无胜算。她搬出了他的患者,说他这是要将老弱无助的病人们弃置不顾。“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们该怎么办呢?他们信任你、依赖你,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呢?你根本无法想象你对他们来说多么重要。” “不,那不是重点。”史洛夫医生说。出于对他的爱,妻子常常找出各种委婉而复杂的借口,他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耐心地向她解释,城里有许多全科医生,可以治疗各种各样的病痛——而他要去的地方,那里的人们别无依靠。他安慰妻子说这只是暂时的安排,给她的拥抱和亲吻也比平常更多。“我向你保证,我很快就回来,”他说,“还没等你习惯我不在的日子,我就回来了。” 但史洛夫医生没能信守诺言。医疗活动开始后三个星期,他死了,不是死于伤寒或者霍乱,而是死于眼镜蛇之毒——他没能等到抗毒血清送来的那一刻。 史洛夫太太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人们说这是由于她身为一名医生的妻子,对于死亡要比平常人更加熟悉。他们推测史洛夫医生一定时常向她传达有关他的患者的类似消息,使她对这种无法避免的事情有了心理准备。 她干练地指点葬礼的安排,效率超凡地组织各项事宜,人们这才开始疑惑她的行为是否有些不合常理。在她从提包里取出钱款支付各种费用的间隙,她还要接受吊唁,安慰悲痛的亲属,照看史洛夫医生床头的长明灯,清洗并熨烫她的白色纱丽,保证家里有足够的焚香与檀香。她还亲自关照厨师准备第二天的特制斋饭。 整整四天的葬礼过去了,迪娜仍然在哭。正忙着计算寂静之塔①灵堂费用的史洛夫太太轻快地说:“好了,闺女,振作点儿,爸爸不会希望你这样的。”迪娜只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① 一座由石块砌成的环形无顶建筑,按照琐罗亚斯德教的传统,教徒死后应将其尸体停放在寂静之塔由兀鹫啄食。这种丧葬形式与天葬相似,但背后的出发点不同。】 接着史洛夫太太边写支票边心不在焉地补上一句:“只要你愿意,你原本可以阻止他的。他肯定会听你的话。” 迪娜再次爆发出更加强烈的抽泣声。除了对父亲的哀悼,她此时的泪水里多了对母亲的愤怒,甚至是仇恨。直到几个月以后她才明白,母亲那句话里并没有恶意或指责,母亲只是悲伤地如实陈述了自己的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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