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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广阔的天空中飘过几片云。两架飞机从极远的高空飞过,留下了尾迹,现在渐渐消失,又变回空旷的天空。儿子想起就在几年前,每当军事演习用的超音速飞机突破音障,在这样一片寂静中往往会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现在俄罗斯人——所谓朋友——早已撤走,国家人民军的训练场已经搬到了别处,似乎法律也禁止再以演习为目的突破音障。现在是那么安静,天空几乎和狩猎采集时代一样空旷。

  我想如果我们试着玩游戏,那将会是一场特别的游戏,他的母亲说。

  柏林墙倒塌前四周,他的母亲因其毕生事业获得了国家一等奖章。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到前面去领取证书和一个小盒子。现在他和她坐在树林边的长凳上,树叶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他们面前是一片宽阔、缓坡的田野,小麦才到膝盖那么高,还是青绿色的。当风拂过田野,它看起来像一湖水。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母亲说,这是我愉快的,愉快美好的告别。

  哦,母亲,他说,抚摸着她的背。

  我,她说,还没克服对将来之事的恐惧。

  有几个朋友想来庆祝母亲的生日,但他谢绝了。他是为母亲感到羞耻吗?还是因为他觉得母亲应该以过去的模样留在朋友们的记忆中?他在为谁着想?她,她的朋友们,还是他自己?

  它从上往下降落到你身上——你不知道它从哪个方向来。我不知道,你可能也不知道。

  是的,我也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知道得这么少。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无知与她的完全不同。母亲不知道的东西就像一条深邃的河流,在它的彼岸,一定有一个与他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不知道怎么能认得出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可以向谁索要一切。

  他们是朝我们过来,还是从我们身边离开?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什么时候小。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

  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慢慢开始,然后慢慢结束。我不知道我更喜欢哪个。

  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否会再次跳动。

  我不知道有什么大的区别。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也不理解。

  我知道我所知道的——但这不能和名字混淆起来。

  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假装。

  我相信就是那样。

  母亲再也无法明白她从前明白的事,于是她横渡到了这片国度,在这里,她不再需要任何词语。这便是他的理解。有那么短暂、清晰而尖锐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如果他能陪她一起到达那里会如何:麦田从一开始就会在,以及他背后树叶的沙沙声,这片寂静会被那只存在于他记忆中而此刻缺席了的巨响填满。将这片寂静填满的那份记忆,与此时此刻行走在地面上的所有脚步一样真实,与他们此刻的摔倒、跳跃、爬行和沉睡一样真实,与此时无声地躺在地底或流淌着的一切一样真实:泉水、树根和死者。彼处布谷鸟发出的叫声真实得就像他鞋底下嘎吱作响的石头,就像夜间的凉爽,就像光线穿过他脚尖的落叶,就像他抚摸着母亲后背的手,感受着她变得很薄的苍老皮肤下的骨头,那些骨头很快就会裸露出来——短暂、尖锐、清晰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如果听得见的和听不见的、远和近、内和外、死和生同时存在会是什么感觉,没有哪个会超过另一个,而一切同时存在的那个瞬间将永远持续下去。但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有妻子,两个孩子,一份职业,因为他的前方还有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他有什么事不明白还可以查阅百科全书,或者问他的同事,所以他意识到的这份无言的知识也会突然离开,就像它突然降临。他还要度过好长一段尘世的时间才能用母亲的眼睛看到另一个世界,因为他还需要做最重要的一件事:前行。

  我梦见我在做梦。

  突然间这不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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