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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7

  那天晚上,儿子把母亲送回房间的时候,布施维茨夫人已经睡着了。在他母亲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洗干净的玻璃汽水瓶,上面粘着黏土。黏土被塑成一个红色的“90”的形状,“90”被一个黄色的圆环圈起来,圆环的四周放射着香肠形状的绿色和蓝色的光芒。瓶子里插着一朵玫瑰,一张生日贺卡靠在瓶子上,上面写着:衷心祝愿!——来自赞德先生和太太。赞德先生和太太是谁?她儿子问。好朋友,他母亲回答。啊哈,她的儿子说。离开前他拿起了微型画像,也将它靠在了瓶子上。坚定团结。

  慢慢地,他母亲说,我想给我的负担起一个名字,一个合适的头衔。

  需要帮忙吗?她儿子问。

  好吧,母亲说。我强行将一个世纪抱在了怀里。我是说,现在。

  我让护士来帮你换衣服,上床睡觉,好吗?

  不知什么缘故,我们如此悲伤①,母亲说。

  ﹛② 化用自海涅的诗《罗蕾莱》(Lorelei),原文是“不知什么缘故,我如此悲伤”。﹜

  那我走了,母亲,儿子说。

  好吧,母亲说,走吧,孩子,戴上帽子。

  北纬52.58867度、东经13.39529度。

  早晨六点电话响起时,儿子知道那只可能是打给他的。是在清晨四点到五点之间,真遗憾,这对他来说一定很难过,但对母亲来说或许更好,世人都在神手中①。

  ﹛① 化用自《圣经·传道书》9:1:“我将这一切事放在心上,详细考究,就知道义人和智慧人,并他们的作为,都在神手中。”﹜

  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都会在清晨四点十七分准时醒来,正是每天早上最寂静的时刻,就在鸟儿开始歌唱之前。有生以来第一次,他醒来时依然记得夜里的梦。

  梦里,母亲的身体快入土了,但头还探在外面,问道:你是和我一起在乌法的那个人吗。是的,他回答,接着掀起十厘米厚的土,就像掀起一条毯子,将他两个孩子的照片塞给她。

  随后他醒了,周围 一片寂静。接着鸟儿忽然开始鸣叫,现在是四点十七分。

  很多个早晨,他会早早地在这个只属于他的时刻起床。然后他走进厨房,在那里痛哭,他从未像这样痛哭,但当他流着鼻涕、吞下眼泪时,他依旧在想,这些奇怪的声音和抽搐是否真的是人类用以哀悼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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