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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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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天早上是星期天。 第二天早上,他的母亲依然是去世了的。 要是她能立刻停止死亡就好了,他想。 要是没有楼梯,他的母亲就还活着,他想。 要是他们没有搬进这所有楼梯的房子就好了。 要是母亲不那么喜欢它就好了,这栋房子。 要是她不那么喜欢这个会让她折断脖子的地方就好了。 楼梯同样危险。 母亲的地图册从昨晚就一直摊开着放在他桌上,他从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的大城市哈尔科夫一直往回翻到柏林那一页。根据科学惯例,这座城市的坐标被指定为北纬52.58373度、东经13.39667度,他的母亲不久前还生活在这里,现在在这里死去。这个坐标在她生前就这样规定,到她死后依然如旧。既然人类还没能在月球上闲逛,也没法在那里摔死,那么他的地图册上必然有一个坐标是他会停止呼吸的地方了。他的骨头会腐烂在这个地点。他现在对这个地点还一无所知,可等到他知道,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妈妈,也就是说,有一天我的身体也会成为我的尸体? 以及所有的胎记和伤疤,我现在已非常熟悉的皮肤、头发和静脉?说到底我整个的人生都是和我的尸体一同度过的,是吗,妈妈?我长大、变老,等尸体准备好了,然后走向死亡? 自从母亲不再给墙上的钟上弦,屋子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 于是他独自一人活在这个被如此完整精确测量过的世界上。 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和摆满书的书架,和抽屉里装满文件和笔记的柜子;独自一人和椅子、床、桌子、沙发、橱柜、衣帽钩还有灯;独自一人和吊灯,和地毯、篮筐、冬衣,和母亲的打字机;独自一人和开瓶器、头疼药片、床单、洗涤剂、工具、鞋子还有锅,和熨衣板、洗衣架、茶几,以及巨大太阳图案的黄色壁毯,和扫帚、拖把,还有母亲的梳子、刷子、化妆品,和沐浴露、护肤霜,和盘子、刀叉、花瓶、回形针、信封、母亲的日记本及手稿,和唱片以及一台唱片机、八瓶酒、一个八音盒、链子、戒指、胸针,和两罐扁豆,装着半块黄油、三杯酸奶、两片奶酪的冰箱;独自一人和一张转椅以及无数不同尺寸的素描、几幅油画,其中一幅是他母亲的肖像;独自一人和十个苹果、一块面包,还有各种各样的铅笔、钢笔、橡皮和摞起来的白纸;独自一人和麻绳、托盘、锅垫,和来自许多国家的硬币和纸钞,和镜子、电线延长线和那个坏了的桌面小喷泉摆件;独自一人和两株橡胶树盆栽,和几条被罩、毛毯、枕头;和空的手提箱、手提包、家居鞋、胡桃夹子、桌布及复写纸,和毛巾、眼镜、套头衫、长袜、衬衫及内衣;和母亲的针织衫以及围巾;独自一人和他自己的婴儿套装,以及他还在莫斯科上幼儿园时用来画画的小木板。 独自一人。 他必须拿起她的眼镜才能回想起她的眼睛吗?拿起她的钱包才能想起她的手指?拿起一双鞋才能看到她穿着鞋子的双脚?拿起她的羊毛毯才能在他的余生中不忘记她午睡时身体的样子?需要多少衣服和物品,才能留住与她有关的记忆,让她至少还能在他脑海中继续活着?但或许,母亲从死亡国度伸出来的手无法像牢牢抓住他那样抓住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件家具、一件衣服,她先是给了他心跳,后来在他还小的时候给他换尿布、擦鼻子,她无数次看着他,观察着他,注视着他,后来随着他慢慢长大,她教他说话,给他读书,牵着他的手走过越来越宽的街道,梳理着他的头发,给他套上毛衣,还给他系鞋带,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观察着他,注视着他,在他跌倒时安慰他,给他测体温,教他骑自行车,告诉他她认为什么是好的和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还有她觉得乏味的、好笑的、有趣的,她无数次看着他,观察着他,注视着他,斥责他,对他大呼小叫,责骂他,也会表扬他、亲吻他。现在他第一次尝试用母亲的眼睛从外部看自己,但这很难。真奇怪,他想,我们把一个由于距离太近而无法看清的地方叫作死角。尽管如此,记忆显然更愿意用这一小块死角来换取一个活生生的身体。 法定监护人告诉他,春假期间他需要把房子清空,因为到了夏天,他就要搬到一家孤儿院,他会在那里待一年,直到成年。 门铃响起时,他知道,周日来的既不可能是邮递员也不会是管家。 男人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男人的嘴巴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嘴巴一模一样。男人清了清嗓子,用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沙哑嗓音用俄语说,你好。 随之而来的寂静中,德国的沉默和俄罗斯的沉默交织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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