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白日尽头 | 上页 下页
五二


  §22

  马尔加雷滕大街,霍穆勒巷,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维也纳右道,穿过纳旭市场,维也纳左道,往某处走,吉拉迪巷,古姆蓬多夫大街,施蒂根巷,风车巷,街道两边随处可见的雪堆有肩膀那么高,台奥巴尔德巷、拉尔巷,左右两边堆得一样高,玛利亚希尔弗大街,巴本贝格街,剧院环路,地上很滑,像镜面一样光滑。她是想拐进剧院环路吗?还是向左拐到城堡环路更好?今天距离她和她爱的男人在亚尔塞街等候7031已有一周。一周有多长?如果向左穿过街道,朝艺术史博物馆的方向走,会遇到两个巨大的雪堆,中间是一个结了冰的水坑,于是她向右拐。音乐和听众一起被关在街对面的歌剧院里。她为什么要在外面到处走,走到听觉和视觉仿佛都要消退了?为了散散心?为了让自己溶化掉?

  两磅黄油,有个男人对着她冰冷的背影低语。多少?她继续走着。两磅黄油和五十德卡小牛肉。男人的低语从她宽大的帽檐下穿过,从背后传到她耳中。两磅黄油,五十德卡小牛肉,十支蜡烛。整个外部世界如此开阔,她一度以为听觉会在其中消退,但她还是听到了男人为了换取她而提供的东西。她想要吗?还是说她更想回家,回到所谓人生正在进行的地方:父亲阅读文件,妹妹做家庭作业,母亲把她这个大女儿称作妓女。父母亲有多久没有一起出门了?今天演的是《莎乐美》。她知道要怎么拒绝吗?还是说她其实并不知道?她转过身去,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也许只比她自己稍微大一点,他没有戴帽子,在这样的隆冬时节还能看到他稀薄的头发,或许他到二十五岁左右就谢顶了,她想,并为他额头上的汗珠感到惊异,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隆冬时节。

  两磅黄油,他重复道,一边注视着她,五十德卡小牛肉,十支蜡烛。

  当着她的面说着她的价格。

  那为什么不是十二支蜡烛呢,她说,然后开始大笑。

  从前,维也纳内城街道上刚落下的雪总是用大车运到多瑙河,倒入清过冰的航道,这曾经是理所当然的,但这种时代一去不返了。因为战争而消失的是新近阵亡的①男人。现在,雪被一些战争伤员以及妇女儿童推到一边堆成堆,雪堆在暖和一点的日子开始融化,雪水围绕着雪堆化开,过了一夜又恰巧在本该保持畅通的道路上结成冰。在维也纳人烟最稠密的地方,覆盖在人行道上的冰层在整个冬天被踩得坚硬又厚实,便不再有人试图把它铲掉。若是有人想从巴本贝格街去艺术史博物馆,或是沿着城堡环路左侧出城,必须特别小心,以免摔倒。比如,爱德华·盖布勒上尉昨天就在弗罗伊登瑙的不冻港摔了一跤,造成上臂多处骨折;列兵弗兰茨·阿德勒在马克思巷也摔断了上臂;工厂主莫里茨·盖尔特霍夫在诺比勒巷摔倒,右侧小腿开放性骨折;护工弗丽达·贝尔汀在玛利亚希尔弗大街摔倒,左髋部严重挫伤,都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① “刚落下的”和“新近阵亡的”在原文中是同一个词:frischgefallenen。﹜

  从巴本贝格街往艺术史博物馆,也就是出城的方向,街道左右两侧的雪堆中间的冰面早已被往来的行人和车流磨得光亮,虽然昨天又有新雪落在上面盖住了它。但因为从那时起有无数的鞋子,还有一些赤脚从这块地方经过,过了一上午,雪已经和冰黏合在一起,它本身也变成了冰。尽管冰面之下肯定没有深不见底的水,看起来却是黑色的,大致是缩小了比例的非洲大陆的形状。下午两点三十分左右,女裁缝奇利·布雅诺夫险些在这块冰上滑倒,碰巧经过她身后的财政厅长官阿尔弗雷德·科恩扶住了她,这才免于摔跤。

  七岁的女孩莱奥波尔迪娜·塔勒尔路过时在水洼冰面上练习滑行,十一岁的学生大卫·罗比切克试图通过上下跳跃踩碎冰面,但是没成功,一只来历不明的流浪狗在右边的雪堆旁撒尿,弄脏了一部分冰面,位置大约是从前的德属东非,将差不多到尼日尔的区域染成了黄色。六点左右,这一块又冻上了,但表面有些崎岖不平。六点左右,那位年轻女子原本打算从这里穿过巴本贝格街,然后左拐到艺术史博物馆,她在到达赤道上方那应许了救赎的崎岖区域之前,要先踏上光滑如镜面的南非,然而她在最后一刻却步了,转向了右边剧院环路的方向。

  所以您不是做这个的?脸色苍白的小伙子问,她早已收住她的笑,说:不是。她很惊讶,这个年轻男人的外套没有系扣子,却还这样满头大汗。如果这样就能让她不至于独自一人在世上度过全部的时间,她宁可自己变得廉价。有多少人可以同时拥有世上全部的时间呢?她是否愿意?她决定和他喝一杯。这样。她不知道他多么感激。在咖啡馆,他抓住她的手,把它们放在他脸上,让她的手擦过那张脸上的涕泪,说她也许会原谅他,他从来没有对谁这样过,但就在刚才他想试试,她也许会理解,因为他的未婚妻不再是未婚妻,她已经,已经让他走人了,即使已经两年,从订婚算起,或许那根本算不上——

  这样的一生究竟还有多长呢?

  七八十年?

  她此刻知道的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

  ——未婚妻觉得,如果他能像她一样行事就好了,跟所有人乱来。但其实她是该死的。

  天呐,年轻女子的手已经完全被哭湿了,她想,这个人完全不了解她。他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吗?知道生活已经让她疲惫不堪吗?生活的内部就像一个球,球面无比光滑、漆黑,她不停地跑啊跑,根本找不到出口,一扇小门也没有。

  他说,只要她从家里出来,他就会开枪打死她。但她知道他现在想干什么,于是待在楼上不出来,他现在该怎么办,他还没有想过,总之他要么永远拥有她,要么永远都不。

  开枪,她问,怎么开枪?

  在这儿,他说着,手伸进大衣右边的口袋,是我父亲的毛瑟手枪。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