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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多长时间里人可以被认为与自己完全同一?

  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物的真正身份寄于他们个人的意识形态之中,正是它以多多少少直接或间接的方式确定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基里洛夫彻底沉湎于他的自杀哲学,他把它当作自由的最高表达。基里洛夫:一个变成了人的思想。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真的就是他个人意识形态的那么直接的投影吗?在《战争与和平》中,托尔斯泰的人物(尤其是皮埃尔·别祖霍夫和安德烈·保尔康斯基)也有相当丰富的、相当发达的理智,但这理智是那么变化多端、千变万化,人们根本就不可能从他们的思想出发来划定他们的性格,因为在生活的每一阶段中,他们的思想都是不同的。托尔斯泰由此给我们提供了关于人的另一种概念:一段旅程;一条迂回曲折的道路;一次游历,它那一段段依次相接的行程不仅互相不同,而且经常体现为对前一行程的彻底否定。

  我说到了道路,而这个词恐怕会将我们引入歧途,因为道路的形象总是令人想起一个目的地。然而,这一条条结局往往出乎意料、被死神所切断的道路,究竟是通向什么目的地呢?到最后,皮埃尔·别祖霍夫的行为似乎确实到达了理想的最终阶段:到那时他才以为自己懂得了,一门心思地寻求生命的意义,为这种或那种事业而奋斗是徒劳无益的;上帝无处不在,在整个生命中,在生命的每一天中,只要经历一切该经历的事,并怀着爱去经历体验它们就算没白活:他终于幸福地和妻子、和家人享受着天伦之乐。目的达到了吗?到了顶峰后再往回看,一路旅途的段段行程就变成了一级级台阶?倘若果真如此,托尔斯泰的小说就失去了它本质上的反嘲意义,就变得与一堂小说化的伦理道德课相差无几了。情况并非如此。在简述了发生在八年之后之事的“尾声”中,人们看到别祖霍夫别妻离家一个半月,去彼得堡参加一次半地下的政治活动。他又一次准备寻求生命的意义,准备为一项事业而斗争。道路并未结束,目的地还未看到。

  人们可能会说,一段旅程的各不同阶段彼此处在一种反嘲关系中。在反嘲的王国中,占统治地位的是平等;这意味着整段旅程中的任何一个阶段,从道义上说,都不比别的阶段来得更高。保尔康斯基投身于工作,以求能对祖国有用,他是想就此弥补他早先愤世嫉俗之过错吗?不。没有自我批评。在道路的每段进程中,他都集中起自己智力与道德的所有力量,选择他的行为准则,他心明如镜;他怎么可能谴责自己没有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呢?从道德意义上,人们无法评判他生命中不同阶段的作为,同样,从真实性的意义上,人们也无法评判它们。不可能确定,到底哪一个保尔康斯基对他自身更忠实:是那个逃避政治生活的保尔康斯基呢,还是那个投身于政治生活的保尔康斯基。

  既然不同阶段是如此的矛盾,我们又怎能确认它们的共同命名呢?使我们把无神论者别祖霍夫与虔诚信徒别祖霍夫看成同一个人物的共同本质又是什么?一个“我”的固定本质又在何处?别祖霍夫第二号对别祖霍夫第一号的道德责任感又在哪里?拿破仑的死敌别祖霍夫会不会为昔日拿破仑的崇拜者别祖霍夫打保票?在多长的一段时间中人们可以把一个人看成与他自身完全同一?

  只有小说才能很具体地探测人类所能认识的这最深奥的奥秘之一;很可能是托尔斯泰第一个完成了这一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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