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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四部分 一个句子

  在“圣伽尔塔的被阉之影”中,我引用了卡夫卡的一个句子,一个在我看来他的小说诗学的全部特征浓缩于其中的句子:《城堡》第三章中卡夫卡描述K.与弗莉达性交的句子。为了精确地显示卡夫卡艺术专有的美,我故意没有采用现有版本的译文,而是自己即兴做了一个尽可能忠实的翻译。卡夫卡的一个句子与它在译文之镜中反映的差别,引导我作了以下的一些思考:

  §翻译

  让我们将各种译文一一排列比较。第一段是维亚拉特一九三八年的译文:

  “在那里,几个小时过去了,几个小时的混杂的喘息,共同的心跳,在这几个小时中,K.不停地感受到一种自己迷了途的印象,感受到他比以往任何一个人都走得更远地深入在一个异国,在一个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故乡空气的元素的国度中,在那里,人们会被流亡所窒息,在那里,人们对什么都无能为力,在这丧失了理智的诱惑之中,他只有继续地走,继续行进在迷途中。”

  我们早就知道,维亚拉特对卡夫卡作品的处理有点过于自由;所以伽里玛出版社在一九七六年为卡夫卡的小说集出七星文库版时,想对他的译文进行修改。但是维亚拉特的继承人对此提出异议;人们最终只得采取一种新的解决办法:卡夫卡的小说以维亚拉特错误颇多的译文刊出,而出版者克洛德·达维德将他自己做的译文订正以注释的形式连篇累牍地发表于书末,以至于当读者想看一看一种“好的”翻译时,竟不得不来来回回地翻动书页查注脚。维亚拉特的译文与书尾的订正相配合,实际上构成了第二种法文译本。为方便起见,我这里姑且将它称之为达维德的译本:

  “在那里,几个小时过去了,几个小时的混杂的喘息,合在一起的心跳,在这几个小时中,K.不停地感到一种自己迷了途的印象,感到他比任何前人都更远地深入了进去;他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中,那里连空气本身也同故乡的空气没有共同之处;这一国度的怪异让人透不过气来,然而,在疯狂的诱惑中,他只有始终走向更远,始终在迷途中向前。”

  贝尔纳·罗尔多拉里自然有理由对现有译文感到根本上的不满,并重译了卡夫卡的小说。他的《城堡》的译文发表于一九八四年:

  “在那里,几个小时过去了,几个小时混在一起的呼吸,一起跳动的心,在这几个小时中,K.一直有一种迷途的感觉,或者说,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走得更远地推进在那些陌生的区域,在那里,连空气本身也找不到一个故乡空气的元素,在那里,人们只会窒息在怪异的力量中,做不得任何别的事,在这没有理智的诱惑中,他只有继续下去,更深地陷于迷途。”

  现在来看看德文的原句:

  “Dort vergingen Stunden,Stunden gemeinsamen Atems,gemeinsamen Herzschlags,Stunden,in denen K. immerfort das Gefühl hatte,er verirre sich oder er sei so weit in der Fremde,wie vor ihm noch kein Mensch,einer Fremde,in der selbst die Luft keinen Bestandteil der Heimatluft habe,in der man vor Fremdheit ersticken müsse und in deren unsinnigen Verlockungen man doch nichts tun könne als weiter gehen,weiter sich verirren.”

  这一段的忠实翻译应是以下这个样子:

  “在那里,几个小时过去了,几个小时的共同喘息,共同心跳,在这几个小时中,K.一直有一种迷途的感觉,或者,他感到比任何人都更远地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中,那里的空气本身也没有任何故乡空气的元素,在那里,人们会窒息在怪异之中,人们什么也做不了,在这没有了理智的诱惑中,他只有继续下去,继续行进在迷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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