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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追寻奥兰多的足迹很容易:凡是有碎尸、骨头、散落的兵器、开膛破肚的马匹的地方,圣骑士一定曾经从那里经过。与之相反,曼迪卡尔多则有着完全不同的遭遇:河岸边,树荫下的草坪上,有一块营地,营地中间支着一顶用花边和流苏装饰的帐篷,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守护着它。曼迪卡尔多明白,他们是在陪伴格拉纳达国王的女儿多洛丽丝,这个女孩要嫁给萨西亚和阿尔及尔国王罗多蒙特为妻。

  “你们在阴影下等什么?”

  “等太阳再落下去一点,先生。”格拉纳达的卫兵们回答道,“天再凉快一点的时候,我们再上路。”

  “你们想把这个小王后藏起来?”

  “等唱歌的知了睡去后,她才会醒来。”

  “你们可不可以掀开帐篷的一角,让我稍稍看上那么一眼?”曼迪卡尔多问道。

  许多人在路上四散逃亡,
  有幸没落入奥兰多的手掌。
  有人的儿子,有人的兄长,
  在他们眼前痛苦命丧。
  心里的胆怯和悲伤,
  依旧刻在惊慌失措的脸上。
  因为所遭受的惊吓,
  依旧苍白、无语、慌张。
  曼迪卡尔多走了没多远,
  看见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
  非洲国王眼前呈现的一切,
  就是黑甲骑士拼杀的战场。
  看看这些死人再看看那些死人,
  移动尸体,将伤口用手测量。
  他对杀死这么多人的骑士,
  满怀嫉妒,心生异样。
  如同恶狼或猛犬最后赶到,
  地上躺着被野蛮人杀死的牛的尸体。
  只找到牛角、骨头和指甲,
  其余都被鸟和狗拿去充饥。
  他徒劳地看了看头骨,
  肉少得都不够给嘴上抹油。
  野蛮的鞑靼国王暗自辱骂,心怀妒忌,
  他来迟了,没赶上这次诱人的宴席。
  那天和后来的半天,
  他犹豫不定地跟随,
  到处打听黑甲骑士的行迹。
  这时他看到一块草地被树荫遮蔽,
  一条深河流过,
  转弯处留下一小块空地,
  与台伯河环绕的流波[109]
  在奥特里科利形成的小岛相似。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
  出现在溪岬之地,
  异教徒问,是谁拥有这支人马,
  又是为何聚集在此。
  见他威武堂堂,
  穿着金佩着玉。
  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骑士,
  队长于是回答道:
  “奉我主格拉纳达王之命
  护送公主前往萨西亚。
  她已许配给罗多蒙特,
  但消息尚未公布。
  等夜晚来临,知了安静我们再出发。
  把她带到父王宿营的西班牙,
  现在只听到知了的聒噪,
  与此同时,公主还在睡觉。”
  曼迪卡尔多向来目空一切,
  他立即决定查验清楚。
  这些人作为卫兵,
  到底能否保护好自己的公主。
  “据我所知,她可是个美人儿,
  现在我想亲自验证一下,
  我去找她,或者让她来见我,
  我还要继续赶路。”

  ﹛[109] 台伯河在特尔尼附近的奥特里科利形成一座优美的小岛,如今已消失。﹜

  站在他面前的格拉纳达卫兵们放声大笑起来。“哦,您一定是被太阳烤疯了,先生!”

  曼迪卡尔多可不是那种听凭他人说三道四的人:他长矛一沉,刺穿一个人,又一个人,长矛只剩下杆儿了,他也不歇手,杆儿使起来倒是比整个长矛更得心应手,他又杀死了更多人。现在,花边帐篷周围只剩下尸体。多洛丽丝醒来,看见帐篷门敞开着,面前站着一名身形高大的摩尔武士,从头到脚是血。她尖叫了一声。

  但她留给曼迪卡尔多的印象更深刻,他在看到这位娇弱的美人的同时,就坠入了爱河。

  “走开,走开。”他对贵妇、侍女和随行的仆人们说,“你们回格拉纳达吧,公主有我一个人就够了,我给她做侍从,做管家,做奶妈:全由我一个人来!”

  “肯定是疯了,胡言乱语。”
  队长说,还没等他说别的,
  鞑靼人提起长矛向他的前胸刺去。
  胸甲禁不住这么猛烈的一击,
  他当即死掉,摔倒在地。
  阿格里卡内的儿子抽回长矛。
  因为他除了长矛,
  没有旁的武器。
  他既没带棒也没带剑,
  在夺得曾属于赫克托耳的武器时,
  发现唯独缺了那把剑。
  他不得不发誓(徒劳地发誓),
  他唯一使用的就是
  那把被埃尔蒙特高度重视,
  现在为奥兰多所有,
  原属于赫克托耳的迪朗达尔。
  鞑靼人果真胆识超凡,
  形势不利仍坚持奋战。
  大喊道:“谁想挡我的路?”
  端起长矛,杀向敌人,
  有的操棍,有的拔剑,
  将其团团围在中间。
  在长矛断成两截之前,
  他已经杀死了一片。
  长矛折断,杆部仍旧整齐,
  只见他双手举着断成两截的长矛。
  仍旧将很多人杀死,
  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争。
  就像希伯来人参孙和腓力斯人的战役,
  随手拾起一块颚骨,
  就能砸碎盾牌,压扁头盔,
  常常将战马和骑兵同时杀死。
  这些可怜人争先恐后地赴死,
  并没有因为身边的人
  一个个倒下而停止。
  对于这支军队来说,
  比死本身更苦涩的是死亡方式。
  竟然忍受宝贵的生命
  被断掉的长矛截止,
  死得像一条蛇或青蛙一只。
  他们付出了代价吃尽了苦头,
  才意识到无论如何死总归不好。
  等死亡人数接近三分之二,
  幸存的人开始四散奔逃。
  他感觉这支队伍归自己所有,
  可以肆意地对它施暴。
  残忍的撒拉逊人无法忍受
  惊慌失措的人中有任何一个跑掉。
  风中尖叫的芦苇经不住沼泽的干涸[110],
  庄稼茬也受不住北风吹。
  为了对抗北风和火苗,
  当游移的火苗盘踞,
  沿着垄沟流动、爆炸、尖叫,
  精明的耕田者用手将它们配对。
  面对曼迪卡尔多燃烧的愤怒,
  他们很少防卫。
  后来他看到帐篷的入口
  无人看管,防范不严。
  便在哀哭的引导下,
  来见格拉纳达女人,
  沿着草上新近标出的路线。
  她是否真如人们传说的那样美?
  于是他穿过死尸,
  来到弯弯转转的河边。
  多洛丽丝是公主的名字[111]。
  只见她在绿草的中央,
  瑟缩在森林中的古白蜡树下,
  抱怨着她的哀伤。
  泪水如无尽的泉水汩汩涌出,
  滴落在美丽的乳房之上。
  他人的伤痛和自己的惧怕,
  交织在那张可爱的面庞。
  她看到曼迪卡尔多走近,
  面目阴郁狰狞浑身血红。
  她的恐惧顿时升级,
  尖叫声划破长空。
  为了自己也为了手下的安危,
  除了骑士,还有照顾公主的侍从。
  全都来自格拉纳达王国,
  美丽的少女、贵妇和年迈的老翁。
  出现在鞑靼人面前的是
  整个西班牙最娇美的脸庞,
  泪光中(难道还笑得出来吗)
  织出一张交错纠结的爱情之网。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人间抑或天堂,
  他甚至意识不到,
  这场胜利换来的竟然是
  成为俘虏的俘虏。
  然而她并没有多么欢喜,
  辛苦后将自由的果实奉献。
  尽管这个女人痛苦哀伤,
  梨花带雨,泪流满面,
  他仍希望将她的泪水化作欢颜。
  他不顾一切地要带她走,
  扶她上了一匹白色的小马,
  回到原来的路边。
  贵妇、侍女、老翁,
  和她一起从格拉纳达来的侍从,
  全被他仁慈地打发掉。
  他说道:“公主有我陪伴已经足够,
  我教导她、守护他、服侍她,
  满足一切需求。
  再会了,朋友。”
  无可奈何的仆人们哭泣着,叹息着离去

  ﹛[110] 风中躁动不安的芦苇发出尖叫。﹜
  ﹛[111] 多洛丽丝:阿里奥斯托从《热恋的奥兰多》中只选取了这个人物的名字,以及罗多蒙特对她表示的爱意。有的评论家提出一种假设,在多洛丽丝这个段落(许配给罗多蒙特,却落入曼迪卡尔多的圈套),阿里奥斯托藏着一个事实,也就是乌尔比诺公爵夫人的侍女被劫持,她注定要成为那不勒斯人詹巴蒂斯塔·卡拉乔洛的妻子,并被爱上她的凯撒·博尔吉亚绑架。﹜

  他让多洛丽丝骑上一匹他们称作Hobby的苏格兰小马(意大利语叫Ubino),然后出发。

  骑马并行时,他对她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爱情?那么,我爱你!贵族身分?我是鞑靼人的国王!财富?我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君主!勇敢?等着看我的表现,你就知道了。”

  这些论据无懈可击。多洛丽丝公主不再哭泣。此外,她的未婚夫罗多蒙特也不能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这个曼迪卡尔多,虽然很专横,却也果敢豪爽。

  多洛丽丝微笑着看他,好像在说:“如果是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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