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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饶外集卷第一 穷愁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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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愁志(并序) 予顷岁吏道所拘,沉迷簿领,今则幽独不乐,谁与晤言?偶思当世之所疑惑,前贤之所未及,各为一论,庶乎箴而体要,谓之《穷愁志》,凡三卷,篇论四十九首。销此永日,聊以解忧。地僻无书,心力久废,每怀多闻之益,颇有阙疑之恨。贻于朋友,以俟箴规。 ◎评史 夷齐论 三良论 张辟疆论 爰盎以周勃为功臣论 汉昭论 汉元论 荀悦论 高祖武宣论 荀悦哀王商论 张禹论 三国论 羊祜留贾充论 宋齐论 ▼夷齐论 昔夷齐不食周粟,饿于首阳之下,仲尼称其仁,孟轲美其德,〔《孟子》称“伯夷圣人之清者。”〕盖以取其节而激贪也。所谓周粟者,周王所赋之禄是也。谏而不从,不食其禄可矣。至于闻淑媛之言,辍餐薇蕨,斯可谓不智矣。 夫薇蕨者,元气之所发生,四时之所顺成,日月之所烛,风雨之所育,周焉得而有之哉?若以粟者周人之播殖,则夷齐得非周人乎?反复其道,尽未当理。然夷齐之行,实误后人。於陵仲子,慕夷齐者也,乃至不义其兄之禄。洁则洁矣,仁岂然哉?厥后商洛四友,畏秦之酷,避秦之祸,岂止洁其身而已。然餐紫芝以为粮,饮清泉以为浆,终老南山,以养其寿,斯可谓仁智兼矣。 ▼三良论 秦穆之杀三良,诗人刺之矣,《春秋》讥之矣,今不复议。唯三良许之以死,而前代无讥,何也?且臣道莫显于咎繇,孝友莫盛于周公,咎繇尚不殉于舜、禹二后,周公尚不殉于文、武二王,三良讵可许之死乎?如三良者,所谓殉荣乐也,非所谓殉仁义也,可与梁丘据、安陵君同讥矣,焉得谓之百夫特哉? 昔荀息许晋献以言,继之以死,君子犹叹斯言之玷,不可磨也,岂得以生同荣乐,殁共埃尘,以为忠乎?晏平仲言君为社稷死则死之。斯言得之矣。自周汉迄于巨唐,杀身成仁,代有髦杰,莫不显一身之义烈,未有系一国之存亡。唯纪信乘黄屋以诳楚,赴丹焰而存汉,数千年间,一人而已。汉祚四百,由此而兴。余谓汉祖封建纪氏,宜在萧、曹之上,报德未称,良可悲也。 ▼张辟疆论 杨子美辟疆之觉陈平,非也。若以童子肤敏,善揣吕氏之情,奇之可也;若以反道合权,以安社稷,不其悖哉!授兵产、禄,几危刘氏,皆因辟强启之。向使留侯尚存,必执戈逐之,将为戮矣。观高祖遗言吕后,制其大事,可谓谋无遗策矣。以王陵有廷诤之节,置以为相;谓周勃堪寄托之任,令本兵柄。况外有齐、楚、淮南盘石之固,内有朱虚、东牟肺腑之亲,是时产、禄皆匹夫耳,吕后虽心不在哀,将相何至危惧?必当忧伤不食,自促其寿,岂能为将相之害哉? 高祖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此虑属吕宗矣,何可背之?厥后称制八年,产、禄之封殖固矣。若平、勃二人溘先朝露,则刘氏之业必归吕宗。及吕后之殁,劫𮠑商以绐吕禄,计亦窘矣。周勃虽入北军,尚不敢公言诛诸吕,岂不艰哉!赖产、禄皆徒隶之人,非英杰之士,傥才岀于世,岂受其绐说哉? 嗟乎!与其图之于难,岂若制之于易?由是而言,平、勃用辟强之计,斯为谬矣。留侯破产以报韩,结客以徂秦,招四皓以安太子,所谓必伏义居正。由此知不尚权谲明矣。 ▼爰盎以周勃为功臣论 爰盎对文帝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夫社稷臣者,主在与在,主亡与亡。盎见勃自德其功,有以激之也,非至理笃论。此言足以惑文帝聪明,伤仁厚之政,俾其君有薄宗臣之意,竟使周勃大功皆弃,非罪见疑,可为长叹息也。当吕后之世,惠帝已殂,少帝非刘氏,陈平用辟强之计,权王产、禄,绛侯若不与之同心而制其兵柄,必由此而阶乱矣。刘氏安危,未可知也。〔盎言: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本兵柄,弗能正。①〕 然磨而不磷,涅而不淄,未常不心存社稷,志在刘氏。外虽顺逊,内守忠贞,得不谓之社稷臣乎?其后绛侯系请室,盎虽明其无罪,所谓陷之死地而后生之,徒有救焚之力,且非曲突之义。杨子称盎忠不足而谈有余,斯言当矣。善哉贾生之说,喻堂陛之峻,高者难攀,卑者易陵。文帝感悟,养臣下有节,有以见贤人用心,致君精识。若袁公者,难与并为仁矣。盎唯有正慎夫人席,塞梁王求嗣,此二事守正不挠,忠于守奉,害错之罪,虐贯神明,安陵之祸,知天道不昧矣。 ﹛①胡案:此小注残缺,据《汉书》本传补。又,袁盎,汉书作“爰盎”。﹜ ▼汉昭论 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汉昭帝是也。年十四而知燕王书诈,后有谮霍光者,上辄怒者,敢有僭毁者坐之。周成王有惭德矣,高祖、文、景俱不如也。成王闻管、蔡流言,睹召公不说,遂使遂使周公狼跋而东,《鸱鸮》之诗作矣。汉高闻陈平去魏背楚,欲舍腹心臣;汉文惑季布使酒难近,罢归股肱郡;疑贾生擅权纷乱,欲疏贤士;景帝信谗诛鼌错,兵解遂戮三公。所谓执狐疑之心,来谗贼之口。使昭帝得伊、吕之佐,则成康不足侔矣。 惜哉!霍光不学亡术,未称其德,然轻徭薄赋,与人休息,匈奴和亲,百姓充实,议盐铁而罢榷酤,任忠臣之效也。才弱冠而殂,功德未尽,良可痛矣。 ▼汉元论 汉元帝习武帝游宴后庭,又隆好音乐,与弘恭、石显图议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史臣赞曰:“优游不断,汉宣之业衰焉。”余以班固之言,未尽其癖,盖懦而不才,权移所嬖,非不断也。夫帝王者,天也。天以刚健为气,粹精为体。气刚而健,则三光不昏;体粹而精,则四气不乱。刚也者,不息之谓也,故权衡独运,四时不忒。粹也者,不杂之谓也,故乖气消散,阴阳不谬。 若运动不在于权轴,镕铸不由于太冶,荡荡上帝,复何为哉?《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又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岂尭舜之时,上下皆公,谗说不行,人与其其聪明哉?岂幽厉之君,上下尽邪,谗言相蔽,人不与其聪明哉?元帝自称滛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悟,天下安得危亡之君?元帝盖自以恭、显为贤,而任之不疑也。 ▼荀悦论高祖武宣论 荀悦《论》略曰:“高帝天下初起,庶事草创。文帝躬行玄默,遂至升平,而古典未备,制度多阙。武帝内修文学,外耀武威,而不尽其术,不克其终。宣帝任法审刑,采核名实,而不用儒术,理化不成。历数三代,以及元帝,曰‘崇尚儒业,从谏如流’”,引班固《赞》:“宾礼故老,优游亮直。”又曰:“贡、薛、韦、匡,迭为宰相。”其旨以为专用儒术,莫盛于此。 班固、荀悦皆文雅之士,以元帝好儒,征用儒生,故以兹为美,而深罪石显,痛心泣血,称诗人“投畀豺虎”,嫉之甚也。异乎余之所闻也。任恭、显始于宣帝,当宣帝之世,石显岂能堕其大业哉?则知恶不在于显矣。萧望之、周堪皆廊庙之器,有师传之恩,石显所忌,废而不用,朋龙上书,遂致于理。其后刘向废锢,张猛自杀,岂得谓之优游亮直乎? 贾捐之、京房虽不终其身,亦皆英特隽才,道术奇士,于元帝可谓忠矣,亦因谐而死,惑于谗邪,岂得谓之牵于文义乎?于谗邪则不断,于髦俊则用法,亦不得谓之优游矣。贡、薛虽能忠谏,止于讽谕恭俭,未尝御奸触邪矣。韦、匡从容守位,未尝犯颜干色矣。所以得乘时而进,久安其位。昔桀、纣杀一龙逢、比干,而得天下之恶归焉。桀、纣以拒谏而杀之,其悖已甚;元帝以信谗而杀,抑又甚焉。王业既衰,至成、哀陵替,才三世而王莽篡夺,而宣帝称“乱吾家者太子也”,知子莫若父,信哉是言! ▼荀悦哀王商论 荀悦《论》曰:“夫独智不用于世,独行不蓄于时,昔人所以自退,犹不得自免,是以离世深藏。”又曰:“以六合之大,一身之微,而匹夫无所容焉,岂不哀哉!” 余三复斯论,澘然出涕。仲尼圣人也,犹美颜子之行藏,与我同志,称寗武愚不可及,叹蘧瑗卷而怀之。则圣人遵养时晦,可谓至矣。以仲尼之德,足以塞叔孙之毁;以仲尼之仁,足以免陈蔡之困;以仲尼之智,足以避斥人之辱;以仲尼之道,足以容鲁哀之世。而逼迫多惧,殆于危亡。由是思之,无非命也,况王商者哉!世人皆以貌寝质薄为数奇,敦厚硕大为多福。乐昌威重真汉相,容貌慑单于,而遘愍于时,遇谗而殒。岂命之否也,龙虎不能免于患;及命之泰也,蛭蟥皆得保其生。 余又闻之,国之衰也,忠贤先去。故管仲知隰朋不久而齐国乱,范爕令祝宗祈死而晋主忧,伍胥戮而夫差亡,汲黯出而刘安悖。徒叹新都之夺,孰救乐昌之祸?昔秦缪以三良为殉,君子曰:“秦缪之不为盟主也,宜哉!弃善人之谓也。” ▼张禹论 夫社稷之计,安危之机,人君不能独断者,必启于所敬之臣。然臣有忠邪,时有险易,交有浅深,义有厚薄。范睢,山东之匹夫也,入虎狼之秦,履不测之险,可谓交疏义薄矣,而能尊昭王,去穰侯,开秦霸业之基,以安固后嗣,可谓忠于昭王矣。夫能独断者,英主也。古人言“谋之欲多,断之在独”,盖为此矣。天有震雷之怒,龙有逆麟之恨,所以人君在于能断耳。然亲戚之际,恩义之重,断之于已可也。张敞所谓“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也。 汉文帝诛薄昭,断则明矣,于义则未安也。周宣饯申伯,有《孔硕》之诗;晋康送文公,兴“如存”之感。况太后尚存,唯一第薄昭,断之不疑,非所以慰母氏之心也。汉成帝车马至张禹第,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禹以年老子弱,与曲阳有隙,乃言:“新学小生,乱道误人主,宜无信用。”帝雅信爱禹,山此不疑王氏,致汉室之亡,成王莾之篡,皆因禹而发,可谓汉之贼也,国之妖也。虽虵斗于郑,鹢退于宋,妖不甚于禹矣。朱云欲以上方斩马剑断侒臣头,斯言当矣。后代有类于此者,其臣可以范睢为师表,张禹为鉴戒。 ▼三国论 魏、蜀、吴三分天下,而亡有先后,非形势有轻重,积累有厚薄,察其政柄所归,则亡之先后可知也。蜀政在于黄皓。皓,隶人也,内不能修武侯之旧典,外不能制姜维之黩武,纪纲日坏,君子不服,所以先亡也。魏自明帝之后,政归仲达,齐王已降,唯守空宫。亡之淹速,系于师、昭之志。将移神器之重,须服天下之心,未立大功,亦不敢取,所以蜀灭而魏亡也。 孙皓虽骄奢极欲,残虐用刑,而自专生杀之柄,不牵惟墙之制,运尽天亡,而后夷灭。由是而知人君不可一日失其柄也。如神龙之脱深泉,震雷之无烟气,威灵既露,人得制之。蒋济睹魏文帝《与夏侯尚诏》曰:“作福作威,为亡国之言。”所谓柄者,威福是也,岂可假于臣下哉!后代睹三国之事,可不戒惧哉! ▼羊祜留贾充论 任恺、庾尹〔庚为河南尹,名犯庙讳,字又非使,所以不书出。①〕以贾充邪僻,欲其疏远,劝晋武令西镇长安,唯羊祜密表留之。祜岂悦贾充者哉?良以爱君体国,发于至诚耳。晋氏倾夺魏国,初有天下,其将相大臣,非魏之旧臣,即其子孙,所寄心腹,唯贾充而已。充亦非忠于君者,自以成济之事,与晋室当同休戚,此羊祜所以愿留也。 昔汉高不去吕后,亦近于此。汉高嬖戚姬,爱如意,思其久安之计,至于悲歌不乐,岂不知除去吕后,必无后祸?况吕后年长有过,稀复进见,汉高弃之,如去尘垢。实以惠帝闇弱,必不能自揽权纲,其将相皆平生故人,俱起丰沛,非吕后刚强,不能临制,所以存之为社稷也。后世翼戴其君者,得不念于此哉! ﹛①胡案:庾纯,犯唐宪宗李纯名讳。﹜ ▼宋齐论 宋、齐以降,继体承祧者,君德寖微,王道陵替。缵绪之初,如革大运,降宥解网,以悦众心,仁义之风薄,骨肉之情废,前史评之详矣。然政未得中,改之可也。如弓之高下者抑举,琴瑟之不调者更张,此亦天之道也,岂独人事哉!唯用其罪人,不可甚矣。天下之恶一也,古人言:“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事一君。”岂有不忠于前朝,而能忠于后王者? 毁泉台,《春秋》之所讥,先儒之所恶。宋、齐之君,有一于此,必为美政。泉台见妖,尚不可毁,况无妖者乎?燕人之思召伯,甘棠勿翦;楚人之怀叔子,望碑堕泪。彼人臣也,犹见思若此,虽时移政改,莫匪旧臣。若伯益赞禹,称大舜之德;曹参事惠帝,守萧何之法;魏文帝初受汉禅,群臣皆赞魏德,唯卫臻独称汉美,文帝曰:“天下之珍,当与山阳共之。”为人臣者,罔念于此,可谓有百心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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