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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岁


  民国二十五年丙子(1936)四十七岁

  仍任侍从室第二处主任及中央政治会议副秘书长。

  二月到京销假,仍寓灵隐路。侍从室第二处自此始在军校内有固定之办公地址,每日到处办公数小时,第五组则每周举行会议与谈话会各一次,然五组各秘书多不明其职务之性质,常思越位言事,或请求调查各机关状况,或喜摭拾风闻之词攻讦主管人员,或条陈意见而实未详考法令与事实,余屡为指示,而彼辈之观念终不能改变,此最足令余烦惫不安者也。侍从室第一处主任故任钱大钧〔慕尹〕,并兼侍卫长名义。晏甸樵调充西安行营参谋长,佐张汉卿主持西北剿匪军事,盖川匪已窜至陕甘矣。

  蒋公既任行政院长,对内政锐意刷新,对国防积极准备,对经济加紧建设,对财政金融亦预作非常时期的筹划,而对日外交则多方运用彼国文治派与反军阀之力量,使与侵略暴力相抗衡,务期充份争取时间以达我建国自强之目的。外交部既任命张岳军先生为部长,即秉此意志以与日本外务当局相周旋。在内政方面,除经常会议外,每周在官邸召集党务谈话会及行政院各部会长官谈话会,及特种党务人员会报各一次,劳心焦思,唯日不给。又召集行政会议,开办县政训练班,而于民众组训方面,亦于中央军校内扩大设置特别班以造成干部。故此半年以内,实为开始建国准备最积极之时期。乃粤桂军人,竟以请求中央对日作战之名义,出兵于湘境,时局又起一轩然之大波浪。而西北剿匪,益见困难,日人侵略,亦遂乘之而作伺隙欲动之势矣。

  陈、李、白等之军事行动既发生后,蒋公即在中央纪念周发表极恳挚严正之谈话,主张对日问题应于全体会议中解决,一面电劝粤方将入湘之师撒回粤境;一面即宣布召集全会之日期,粤方仿未遵从,中央乃遣队伍驻屯于衡州以北,师行神速,卒阻异谋使不得逞。其时中央各军事首领及冯焕章、李协和、唐生智等均电陈、李、白切劝慎重,而蒋公亦对陈济棠恳切诰谕,电文往复不下十数,余此时笔札之役,亦较繁于平日焉。

  三四月间蒋公赴汉转往西北视察,余随舰西行,既抵汉口,蒋公命驰回以宪草改正之意见函达孙哲生、王亮畴诸氏。到上海与季陶、亮畴、楚伧等共商于亮畴之寓所,并合为意见七条,仍携归中央就宪草审议会中决定之。

  二中全会举行于南京,决议以陈济棠、李德邻等为国防委员会常务委员,设广西绥靖主任、副主任,裁撒粤、桂特设之党政机关,国内政令始归统一。余汉谋被任粤省绥靖主任,陈济棠辞第四集团军总司令,离粤赴港。辞职之前,派陈汉光师长来谒蒋公,蒋公是日准备西行,于一小时内草一长约千言之函慰勉之,其精诚洵足感动奕世也。

  蒋公是夏仍赴牯岭避暑,筹备续办暑期庐山训练团,嗣因内外时局多故,临时停止。余以小病未及同时上山,约迟旬日,始携同事三四人前往,允默等留京未行。是年吟苢兄应俞樵峰部长之邀,入交通部任参事,亦挈眷与余家同寓于南京熙和路。

  余未上山以前,钱主任以第一处主任对第二处事兼为指导,其时汪日章秘书已升任组长〔此为本年春间在京时所定,盖钱欲以庆祥为第一组组长,故保汪任第四组事,既批准而毛不肯就第一组事,遂留侍从秘书名义而专任机要室之主任秘书,此事钱事前未商余同意,实不谙手续与系统然余,为和洽同事计,亦未与之计较焉。〕某日有工兵学校请颁训词,钱不以寄余而交汪组长与张彝鼎二人同拟,既拟就呈阅,蒋公见其草率幼稚不可用,援笔批曰“此等文字,尚不够中学生程度,何得率为转呈。”钱以代余受过,意甚不怿,余上山始知之,然汪组长毫无内媿之心,余付之一嘅而已。

  粤事渐定,空军黄光锐等全部来归于中央,蒋公颁词训勉,优待有加,唯桂局不定,李、白二人迟迟不就绥靖署职务,中央乃改派李为军委会常委,调白为浙省主席,而命黄季宽为广西绥署主任,李品仙副之。不料李、白于新命甫颁之日,忽来电表示就绥署职务,意在明拒中央所派之黄季宽到任也。蒋公为此事有俭、东、冬三电致李、白恳切劝导,李、白卒不从,且备战甚亟,桂省人心皇惑。蒋公又以粤中军政诸待处理,乃于六月某日以飞机驰在广州,余及朱益之主任等旋亦同行飞粤,盖慕尹已于两周前与辞修先赴广州也。

  到广州后,借寓于曾养甫同志家,备蒙优待,约住一星期后,移寓李洁芝局长之公舍。旋因蒋公移节黄埔海关旧址,余及侍从室同人亦随往,住入昔年之校长官舍,慕尹与端纳居于楼上,余与第二处职员居楼下之东边二室,蒋公每于晚饭后散步,常过余等之办公室巡视,徊徘念旧,知其今昔之感深矣。一日,闻总理之卢太夫人在广州,命余过江谒之,余遵命往访,惜已于上半天回澳门,仅见总理之婿戴恩赛君而已。

  广西事久悬不决,蒋公以绝大之宽容与忍耐处之,辞修次长多方赞画,蔚文厅长亦居中筹策,在军事上祇作戒备,决不进袭,亦勿使中央军与桂军,相距太近,而居觉生、朱益之、程颂云三先生更不惮辛劳,飞桂劝导,桂省军民,盛感中央德惠,空军一部率先归顺,最后彼方派刘为章〔斐〕等数人来粤,对军事政治及财政等有所请求,蒋公一一允之,且命西江附近之中央军先撤。此一役也,中外人士之观察者,均谓必出于一战无疑,最后卒以兵不血刃而获得圆满解决,李总司令德邻亲谒蒋公于广州,归还军权,完成统一。蒋公闻其到粤,不待来谒,先往访晤,谓不欲使彼有屈就之感。又与李同摄一影,消息传播,薄海欢跃。然敌国日本,对我畏忌愈深,而挑衅之阴谋亦日烈矣。

  余居粤省先后一月余,是时日方浪人到处制造事变,上海、汉口成都、北海,先后发生日侨被袭害之事件,日方恃强要索,其势汹汹,而成都事件,且藉口必欲达到设置领事之目的。及北海事起,更复剑拔弩张,地方当局送达行辕之报告,类多模胡影响或掩饰其一部,往往览电躇踌,推敲许久,仍不得其端绪,然一经呈阅,蒋公必为批款导窍,予以详确之指示,承办之际,毫无困难,虽复辛劳,至为愉快也。在粤与教育界及党部之人士接触较多,省政方面,则与黄慕松主席所讨论者以财政与建设问题为多,蒋公并调俞寰澄先生偕王传麟科长来粤审核省府之预算,至十月中由行营批定之。

  当各地“排日”事件踵时起,我外部与日使仍不断进行改善国交之谈判,彼方坚持其所提之原则而拒不讨论我方之要求,其中困难横生,非可言喻。王雪艇、张公权两部长,曾专程来粤谒见蒋公,高司长宗武亦亲自飞粤承商,最后形势已濒决裂,蒋公为备万一计,决始终不屈与之周旋,乃提先离粤赴赣,王、张两部长亦以为蒋公宜先至南昌,再定进止,万一破裂,居赣策画军事亦较易也。

  中秋前两日到南昌,余等初意以为必驻赣垣,不料蒋公即赴星子,是夜上牯岭,余等遂亦随行,钱君谓适有便机赴京将接其夫人来山,余以战事或竟不免!遂电属允默同乘飞机来庐山一叙。既知日方舆论,尚未极端恶化,乃决定用宣传方略,时何敬之部长适奉召来牯,遂电召中央日报社长程沧波君偕同来山,余与之共同撰拟中日关系紧张中京沪报界之共同信念与期望,力言东亚紧张大局之不可破裂,沧波携回发表,日方反响尚佳,事态亦渐趋缓和。住山中一星期后,乘江输返南京。

  旧历八月卅日为先母七十冥诞,四弟均在杭州,遂在杭州招贤寺设奠追荐,余与允默挈诸儿先二日到杭,思圻哥及六弟、弟妇均自沪来,同寓新新旅馆,是日家族亲戚到者四五十人,摄影以留纪念,家人团聚,亦近年难得之盛会也。

  余到杭之翌日,蒋公为检阅航校并改进空军事,亦到杭小住,韩向方、杨虎城、于学忠诸将领及宋子文部长等均来杭,中外对此甚为注目,而日人尤极意宣传,以为有重大意义云。本年十月为蒋公五十寿辰,事先各方发起购机祝寿,蒋公却之不可得,旋闻京中将有盛大之祝庆会,乃决意离京作华山之游。事先谓余,远行太辛苦,可不必同行,惟口授拟报国与思亲一文,备于生日前发表,此文余携往沪上于福么里寓中撰成之,寄往华山,经蒋公命力子、楚伧酌加一段而后发表。

  十月下半月在南京休息,卅日与朱骝先君同机飞洛阳,是日为蒋公生辰,阎百川、张汉卿、徐次宸、傅宜生等均来祝嘏,济阳、西宫开庆祝大会,演戱放炮,盛极一时,各方祝寿之电,除国际友人由外部拟覆外,均自洛阳办覆之。

  居洛阳约一月,适值百灵庙大捷与日德防共协定发表,蒋公均有谈话发表,南京诸人来请示者有张岳军、陈立夫、张淮南、方希孔诸人,而何淬廉〔政务处长〕则奉命留洛,每日为蒋公讲英、法、美经济金融制度,旋钱乙藜君偕李赞侯来洛阳入谒。蒋公在此时期,对外交非常注意,而对共党问题与剿匪军事,更多深思筹划,余曾奉命撰肃清汉奸与灭扑残匪一文,盖针对中共中央之书告而发也。所谓人民阵线沈、邹、章、李等七人之被检举案亦发生于此时,各方为之营救,来电颇多不明立场者,蒋公均命以严正剀切之词覆之。

  是时蒋公拟发表一外交论文,题为国际形势与中国前途,盖欲阐明中国不偏不倚之外交立场,以破阵线论者迷惑,此文在洛与张彝鼎秘书共同准备,未及完成而余忽患腹疾甚剧,延医诊视,迄未见痊。蒋公对入陕督剿残匪,谓余“西北天寒,有病之躯不宜同行,且朱骝先同志已调任浙省主席,中央政治会议事亦宜有一安排,兹给病假二十日,可先回京,如有必要,当电招西来,否则即在京相候可也。余乃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偕魏伯桢、张彝鼎、洪陆东诸君乘陇海车转津浦路回京。

  到京后腹疾已痊,但精神殊疲倦,且患失眠,遂屏居养息。十二月十日以后方拟择日西上,乃十二月十二日即发生西安事变。是日下午一时余方在寓,忽接果夫电话,询余有无西安之消息?余怪而问之,则谓西安至京电报已不通矣。外出探听,始知风传甚多,最后至何部长家,乃知其详,时中央各委员均集何宅,旋即决定召集中央临时常会,由于先生主席,宣读张学良之荒谬来电后,人人愤慨,决议出兵讨逆,任命何部长为讨逆军总司令,至夜深三时散会,接开中政会,照案通过。

  此后十数日间,余在京之繁忙痛苦,彷徨焦愤,直不可以言语形容。盖中政会应为最高权力发动机关,朱代秘书长已赴浙任事,会议各事不得不以副秘书长处理之。然中政会正副主席均不在京,开会与否须取决于四位院长,往往甲是乙否,莫知适从。其时戴院长则愤激失常,居、于二院长不甚问事,而孙院长之意见每与戴院长出入,余所能相与商榷者,楚公而外,祇有果、立、养甫诸人而已。且余身居侍从职员,而独不得与前方诸同人共患难,念蒋公之近状,忧前路之茫茫,每日常惘惘如有所失。其间经过,略可纪述者:

  (一)为张季鸾先生两次来商运用某方面外交力量,余力劝其在报上拥护中央讨叛立场,季鸾韪余言。
  (二)为与立夫、养甫联名劝诫张学良。
  (三)为代黄埔诸同志拟发警告电。
  (四)为协同宣传部策动全国舆论。
  (五)为听取蒋铭三自洛阳飞回时之报告。
  (六)为劝慰蒋夫人并解释其对中枢之误会。

  然事态纵极纷纭,而余心恰甚镇定,虽昼夜奔走,睡眠减少,亦不甚觉疲倦,事后思之,殆由服用胚胎素之功效者半,而精神力量足以支持体力,亦于此可以证明也。二十五日傍晚,得蒋公已抵洛阳之讯,以电话往询莫组长言明日即返京,是晚即派定工作人员,盖侍从室同人多随行被覊也。二十六日中午往机场迎迓蒋公,随至官邸,蒋公授余草稿一纸,命与夫人详谈,即为整理纪录,于五时前赶成之,即对张、杨之训词也。是日并草拟谈话稿与谢启等,参加官邸客室举行之中委谈话会,事虽繁而丝毫不感疲倦矣。

  自二十六日至卅一日为蒋公草辞呈二首,发表谈话及消息约五六则,准备发表军法审判结果并拟请求特赦呈文,参加中央会议五六次。蒋公腰背受伤,艰于起坐,而钱主任又因胸部枪伤,在家养病,故余每日清晨必至办公室,往往深夜始归。军法审判张学良之日,蒋公恐有人为张说情,徒多烦扰,至余颐和路寓中小住半日,何部长询蒋公所在,余亦未以告也。首都举行西安蒙难人员追悼会,余率侍从室全体同人亲往祭奠,其时殉职死者有萧乃华、蒋孝先及侍卫官特务员等多人,追念旧谊,为之怆愤不置云。

  元旦日代蒋公往谒林主席,行贺岁礼。蒋公以介卿先生之丧,于一月二日由京乘飞机回奉化,余与郑祖穆医师及竺培风君随行。培风,蒋公之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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