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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简均筑点头,说,教甄、面试,不会天天发生,但社群他们天天都在使用,放学了,社群上的影响还在,没有一刻可以喘息。这几年看着来辅导室的学生,在我面前哭得惨兮兮的,在社群上又是另一种模样,又会读书、又会玩、还很会social(社交)。然后,别忘了还有父母,我们的文化,始终赋予父母很大的权力,决定小孩的很多事。父母的期望、社群的看法,还有自己内在的声音,这些元素往往相互冲突,有时超过了内心承受的范围,人就突然消沉了、忧郁了,苏明绚说不定也是这样,只是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见她哭得惨兮兮的那一面。

  吴依光问,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简均筑摇了摇头,我也没有答案,或许苏明绚本人也不知道。有无限多个排列组合,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她决定隐藏自己的痛苦,在外人面前展现出完好无恙的那一面。再来是青少年的大脑千变万化,一个刺激就能让他们走向极端,苏明绚受到什么刺激?她在极端又看见了什么?没有人可以代表她。我只希望大家别轻易地说,青少年就是这样。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青少年是个特殊的阶段,正因为他们就是这样,我们这些成人不能只是这样,我们得做些什么。

  学姊走了以后,很多人说她蠢,说她意气用事,我承认我也这样想过,但又觉得这样说学姊,对她很不公平。若学姊今天是因为生了重病而烧炭,这些声音应该会少很多吧。人一辈子的烦恼够多了,还要被区分成有意义的烦恼,没意义的烦恼,无论有没有意义,烦恼就是烦恼,对内心造成的伤害是分不出轻重的。如果现在可以跟学姊说一句话,我会说,学姊,我还是想念着你,每一天。

  吴依光咬着下唇,看着简均筑,问,所以没有一个答案?

  简均筑苦笑,是的,没有一个答案。我不认为谁可以完全地理解一个人,到最后我们可以回答的只有自己的人生。喔,对了,虽然很突然,但我想说另一件事,若不是学姊,我不会去考心理与咨商研究所,我大学是读化学系的,看不出来吧。

  简均筑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

  吴依光难掩气馁地叹气,说,这种没有答案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简均筑又笑了,她说,这是我们必须经历的。如果一句话,一个理由就能说明一切,实在太小看我们的心了。我的工作,有一项任务是提醒大家,知道的事情,就说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就说不知道吧。

  吴依光复述了最后一句话,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吧。

  简均筑点头,吴老师,你现在有好一些了吗?

  吴依光低头,不想看清简均筑是以怎样的表情倾听她接下来的话语。她说:怎么样才算是好一些?原本,我最想做的事情是证明苏明绚的死与我没有关系。简主任,你也看得出来吧,我对老师这个职业没什么热忱,就当成一份还算可以的工作。我知道自己是个无聊的老师,不过,我也不打算改变什么。我好像在某个年纪,就开始只用一半的精神活着,另一半在做什么?可能也没做什么。这几年我常常觉得混乱,工作不太顺利,我私生活也有不少状况,苏明绚的死好像成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觉得自己被彻底否定了。

  说完,吴依光抬起眼,简均筑朝她微笑,眼神里没有任何审判的意图。

  简均筑伸了个懒腰,再次起身,给两人的杯子注入一些热水。

  简均筑说,吴老师,我相信一个人的死亡,势必会改变他身边其他人生命的轨迹。我自己认为,我在辅导室的每一天,都是对学姊的纪念,不是她,我现在人应该在某间药厂的实验室。苏明绚的自杀也可能在某个层面,改变了你的生命的轨迹。哎呀,跟你说着说着,我突然想回去找指导教授,讨论我以前想了一半的事。

  吴依光吸了吸鼻子,问,我可以知道是什么事吗?

  简均筑笑了,仿佛这个问题令她很愉快,她说,之后再跟你说。今天够了。

  吴依光向出版社递出辞呈时,总经理特地慰留她,问,为什么,你做得很好。吴依光说,谢谢,我也过得很开心,但我必须要走了。

  母亲只接受完整的臣服,她得把自己归零,抹除上头的使用痕迹,再把自己交还给母亲。逃家多年,盘缠用尽,启程时的目标已瓦解。纵然再也不能为自己的心而活,吴依光也愿意,她封缄了她的心。没人提醒过她自由的副作用,自由同时表示着为自己负责,快乐跟不快乐都是自找的,出了差错没有他人可以责怪,只有自己。

  吴依光跟母亲说,从今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工作跟婚姻就是这么来的。

  结婚前几天,母亲把吴依光叫过去,要她许诺,永远地隐瞒谢维哲,许立森跟手术的事。吴依光同意。即使母亲这样迂回地说明,令她有些难堪,她也无所谓。

  母亲够体贴了,她一直隐瞒着父亲。

  她只有在偶然的时刻,会想起,曾经,她也是有心的。有时,下午喝了太多茶,或是学校的事惹她心烦,失眠缠了上来,吴依光会拉开棉被,走下床,移动至书房,扭开桌灯,读一些她从来读不完的小说,像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研究所同学以极低的价格出售,全七册,附书盒。这么多年来吴依光的进度始终停在第一册,绕不出斯万家,怎么样还是那一套热茶跟玛德莲。两次搬家她都没有扔弃这些书。每一次翻起,她依旧对作者长河般的叙事感到新颖、不可思议,有那么几秒,她会从一群说着法语的角色们抽身,回头凝思自己的人生。

  她很难说母亲的规划哪里不好。其华女中是所好学校,谢维哲是个好人,老师,可以说是一份好工作。有时密集的人际往来令她感到吃力,但一年两次的假期,倒也允许她静静养回体力。吴依光想象五十岁的自己,过着差不多的生活,身边是同一个人,两个人都老了些,长出白发,走路拖泥带水,有一个孩子,或许两个。

  吴依光至今厘不清人为什么要生小孩。婚礼结束没多久,母亲曾独自来找她,交给吴依光一本存折,一张提款卡,存折上头贴着一张写了密码的标签。里头有将近七位数的现金。吴依光问,为什么?她很清楚母亲分配金钱的谨慎,慷慨的赠予都附随着沉重的义务。母亲说,听说现代人要生孩子不容易,如果一年了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就去找医生吧。吴依光又问,为什么非要孩子?母亲睨她一眼,说,为什么不?没有小孩,老了谁来照顾你?给你送终?

  闻言,吴依光双臂生凉,冒出几粒疙瘩。她想,难道这就是父母设下这么多条件的原因,上半生,他们求的是体面,下半生,他们要的是忠诚。孩子为父母所造,难怪哪吒拆骨还父、割肉还母,“还”字不就象征此身非孩子所有?吴依光没有哪吒的本事,只能继续借用着这生命。母亲说,社会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不然生小孩有什么好处。吴依光相信母亲是对的,更精确地说,错的人总是她。

  流产之后,吴依光尝试再怀上一个。

  百合的出现,令她有了动摇。百合口中的谢维哲,吴依光好陌生。苏明绚的自毁,也迫使吴依光陡然惊醒,她这才明白,自己浑浑噩噩好多年了。十七岁她渴望毁灭整个世界,如今,活了另一个十七岁,竟只剩下心如止水。若与十七岁的自己相见,她要如何赔罪,说,抱歉。我以为我活下来了。但我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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