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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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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吴依光把过程全无保留地告诉何舒凡,她跟每一个人的对话,以及那些纸条。何舒凡问,你认为纸条是谁写的?吴依光摇了摇头,下一秒,她点了点头。她说出一位学生的名字。何舒凡并未流露诧异的神情,相反地,她说,有一次,午休完那节下课,我看到她走进休息室,在你桌上放了一个东西。我没有想太多,她是你的小老师,大概是你有请她做事。不过,你为什么认为是她? 吴依光考虑了一会儿,说,我有时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一股情绪。她母亲来学校找我之后,那股情绪比之前更明显。要我形容的话,我会说是失望……再来是,最近一张纸条,特地写到苏明绚,虽然苏明绚跟很多同学交情都不错,但热音社这样的细节,我认为需要更进一步,至少要到接近“挚友”的程度。 何舒凡双手交握,语带疑虑地问,你会去找她谈吗? 吴依光点头,说,以前我可能会假装没事,但我不想再这么做了。 何舒凡抿唇微笑,说,你好像振作起来了,我好担心这些事会压垮你。 吴依光嗯了一声,说,我可能差点要被压垮了,不过,看着梦露跟王澄忆,她们这么痛苦,还是站出来,承担她们能够承担的部分。我从她们身上学到很多。 何舒凡认同地点头,说,很多人说现在的小孩太敏感了,但有些事只有敏感的人才做得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以师生比来说,我们从学生身上学到事情,比学生从我们身上学到事情,概率大多了。 说完,何舒凡低笑起来,说,我怎么可以想到这么天才的话。 吴依光心头一轻,她说,当你的学生,比当我的学生还幸福多了,你比我有趣多了。 何舒凡止住笑声,说,不,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们常说要尊重学生不同的特质,既然如此,他们身边的大人也应该要有各种样貌才是。 吴依光再次赞叹何舒凡的机智。 她知道如何安慰一个人,又不让对方若有所失。 何舒凡说了下去,即使制度没有改革,改变也早就开始了,现在的学生,距离知识有时候比我们还近。之后,衡量一个人适不适合当老师的标准,绝对跟现在不一样。整个教育的环境也会不一样。班级人数最好少一半,教室的设计也要打掉重来。还有班导,这项工作应该是专职,就像麦田捕手,这些人的工作就是在悬崖边守望,如果有学生朝着悬崖狂奔,这个人就负责冲出来,把学生一把抓住。我相信现在的学生比以前更有理由朝着悬崖狂奔,更需要有人把他们抓住,跟他们说,哎呀,你怎么了,要不要聊聊。老实说,我不想当麦田捕手,我知道,在很多人眼中我可能已经在当这个角色,但我不想。我很擅长,但我不喜欢。 吴依光吐了口长气,眨了眨眼睛,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谈过这些。 何舒凡抓了抓头发,苦笑,她说,这个环境,待得再久,交情再好,还是不确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不过,你都跟我讲纸条的事了。哎,除了美食跟团购,我偶尔也是会想正经事的。像是,当老师第一年,我告诉自己,不要成为小时候那种只会教学生画线、必考重点打三颗星星的老师。我鼓励学生在课堂多发表意见,不过,每一年,总有几个学生埋怨这样的风格,还有父母打给我,说我把上课的义务扔给学生,造成小孩很大的压力。很长一段时间,我很迷惘,想说给你们这么多空间,你们为什么不珍惜?难道你们要回去那个填鸭式的教育? 吴依光没想过何舒凡有这样的挣扎。 在她眼中,何舒凡作为老师,向来是游刃有余、深受学生喜爱的。 何舒凡顿了顿,才慢慢地说,我后来是在游泳池想清楚整件事。我每一次经过学校的游泳池,都会停下来看,我喜欢看人游泳,那是个好奇妙的状态,听觉、视觉、触觉都跟平常不太一样。我也喜欢看学生游到尽头,转身、蹬墙,有些人一蹬就游好远。一天,我想到为什么要蹬墙?为了那个反作用力对吧。突然我释怀了。少了那道墙,前进是很困难的。 我直接移走了学生的那道墙,希望他们感恩,却忽略了他们也失去了一个具体的目标。以前我们不自由、不幸福是理所当然的,那道墙阻止我们游下去,框架制约了我们,现在呢?我们跟学生说,你是自由的。这句话暗示什么?如果你没有活得很精彩,抱歉,那就是你的问题了。那天起,我不再觉得现在的小孩好命了,每个时代都需要一道可以抵制的墙,如果墙不在了,动力怎么来呢?那些不喜欢我教书风格的学生,再也不会让我觉得困扰了,他们至少表达了自己不喜欢什么。我担心的是那些假装一切都很好的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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