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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吴家鹏扯开一抹干笑,说,这是事实,不是吗?你没考上资优班,要不是你那时都跟一个男生混在一起,你应该就考上了。吴依光正要说些什么,一道冷冷的声音介入,说,不要再吵了。吴依光跟吴家鹏不约而同别过头。

  母亲倚着门,肩上披着一件薄外套,她板着脸说,家鹏,不必说了,我们的女儿认为她现在可以靠自己了,我们的付出在她眼中都是多余的,我们就看着办吧。

  中午,吴依光告诉老板,她愿意接受一个礼拜两天打烊班的安排。她可以想象,父母后续的制裁只会更苛刻,她必须未雨绸缪。

  吴依光笃信,每个小孩自懂事起,就在撰写“父母使用手册”,有些父母也宣称自己在写“孩子使用手册”,看似相近,实则如云泥之别。孩子们埋首苦写是为了生存,至于父母,再怎么投入,充其量也是消遣。

  孩子不理解父母的脾气个性,吃苦的是孩子;父母不理解孩子的脾气个性,吃苦的也是孩子。有人说,有些孩子是生来折磨父母的,然而,父母要折磨孩子容易多了,可以打,可以揍,可以嘲笑,可以跟孩子说,早知道就别生下你了,或者双手一摊,放着孩子不管,不给孩子食物和水,孩子就会静静地死去。

  孩子再怎么可恶也做不到上述的一半程度。

  吴依光的手册上注记得密密麻麻,她不认为她的父母有她一半的认真,如果有,他们理应调整,以更温和的方式跟她说话。挑一两件小事,肯定女儿还算优秀。或者,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说爱她。吴依光好渴望最后这个,渴望到骨头都痛了。指排量为50cc的小型摩托车。

  于是当老板亲吻她的时候,吴依光没有抗拒,小指头也没有颤抖。老板给她钱,也给了她爱。老板的嘴唇有死皮,齿间漫着烟味。吴依光脑中浮现小咪的脸、小咪细长的凤眼、厚唇与蜂蜜色的肌肤。小咪是老板的妻子,在父亲开设的会计事务所工作,小咪的职责就是骑着小五十 穿梭在大街小巷,找客户拿资料。

  初见小咪,她靠着柜台,悠哉地喝茶,饮料杯没有封膜。见吴依光盯着自己,小咪也不自我介绍,而是转头问店内另一位员工,怎么这次找了个这么文静的。员工正在洗手,头也不抬地说,老板娘,人家是读其华女中的,九月就要上大学了。小咪再次看向吴依光,良久,像是满意了,才说,我得回去了。两人错身时,吴依光闻到淡淡的苹果香气,跟老板不一样,老板闻起来是薄荷与烟。吴依光的生活很少接触到烟,母亲认为那是慢性自杀。跟老板相处久了,吴依光反而从那气味之中闻出了熟悉和安慰。她偶尔会深深吸气,只为感受更多。

  吴依光问过老板,为什么是小咪?她也问过吴家鹏,为什么是母亲?在她猜测母亲说不定是后母的时期。吴家鹏说,两人是亲友介绍认识的,交往满半年,他的母亲,也就是吴依光要喊祖母的人,诊断出癌症末期。吴依光满月前一天,吴家鹏的母亲与世长辞。吴家鹏说,他很高兴自己完成了母亲的心愿。吴依光问,那你开心跟妈妈结婚吗?吴家鹏笑出声来,说,这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你妈是个优秀的人。吴依光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那你爱她吗?

  吴家鹏沉吟一会儿,说,爱不爱不重要,她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要说有什么可惜的地方,就是不够小鸟依人吧。吴依光从中归纳出两个结论:一,她的父亲也渴望一位温柔、顺服的妻子。二,人并不一定会和一生挚爱走上红毯。这两个结论对她来说都非同小可,她就此延伸出一个心得:人真是擅长适应的生物。她不懂的是,适应的过程,人是否清楚自己丢失了什么。

  因此,吴依光很好奇老板爱小咪吗?老板如默背口诀般,说出他跟小咪交往初期就谈妥的共识:不要尝试改变对方。吴依光问,为什么?老板说,爱就是给一个人自由。吴依光重新打量老板的面容,这张她看了数十次的脸,她读到之前未曾注意过的成分,性的成分。她太执着于这偶然的领悟,来不及收回眼神,下一秒钟,老板也回望着她,吴依光心虚地低头,老板凑近,像是对待易碎物品那般,小心地吻她。老板说,对不起,你太可爱了。

  老板是母亲看不上眼的那种人,吴依光想,我也是母亲看不上眼的那种人,我跟老板靠得这么近,终究是注定。

  吴依光对小咪感到罪恶。

  小咪时不时出现在饮料店,从她缓缓抚过工作台的指尖,确认收款机零钱是否足够的小动作,吴依光看得出小咪关心她先生的事业。小咪不曾对吴依光投以任何猜忌的眼光,反而提出给吴依光加薪。她说,心疼吴依光得自己筹钱上大学。吴依光和老板有过一次深夜的谈判,老板同意配合假装那个吻不曾发生。他照旧讲着那些网络上流传多年的冷笑话,吴依光偶尔捧场,偶尔不。九月上旬,吴依光换下饮料店制服,小咪在餐厅内订了包厢,和所有员工一起举杯祝福吴依光在大学活得缤纷、精彩。吴依光笑到一半就哭了,她分不清楚有多少眼泪是为了老板而流。

  离家求学,存款水位降得很快。洗衣精、冷气、三餐、水果、大众运输、影印讲义的钱、吴依光钱包的钞票一张张消失。和同学一同吃下午茶,吴依光看着同学们心安理得地花用父母按月汇来的零用钱,她却是交出假期打工的血汗钱。学期中,吴依光应征了校内快餐餐厅的打烊班,从此在课业与兼职间赶场。午夜梦回,吴依光不免自问,这是我要的生活吗?她安慰自己:反抗者必然得付出代价。骄傲与感伤两种情绪在吴依光的内心交错出现。寒假,她留在学校打工,请求店长给她密集的班次,她想延后回家的时程,也得存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除夕夜前一天,吴依光拖着行李回到家中。走进房间,桌上摆着缴费凭单,母亲付清了全额。餐桌上,吴依光重申不会重考的立场,她喜欢现有的生活。母亲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说,你是去读书还是去糟蹋自己的?你现在打扮好像小姐。吴依光默不吭声,半工半读累积的倦怠,在她返家后,从体内深处翻涌而出。

  更主要的理由是,她不晓得怎么向眼前的父母说明,她喜欢现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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