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吴晓乐 > 那些少女没有抵达 | 上页 下页
五五


  ▼26

  因为梅姨,吴依光一个不小心就长成了大人,她不得不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吴依光的分数只有模拟考七成多一些,有好几题她刻意跳过,没有作答。既然没死成,她也想要换个形式存在。她厌倦了只能把自己活得无比正确。

  母亲瞪着成绩单良久,那眼神,吴依光相信,这一刻,母亲对她恨之入骨。母亲在职场的拿手本领是风险控管,她痛恨任何控管不了的事物。

  母亲问,你是故意的吗?吴依光状似无辜地眨眼,说,这样子对我有什么好处?母亲立刻振作起来,说,你必须重考,补习班说他们也会负起责任。吴依光拒绝了。她刻意把中文系排在第一志愿,而母亲的底线是外文系。母亲祭出制裁:她不会出半毛的学费,吴依光不以为忤。她告诉自己,最极端的幽谷她都走过了。

  吴依光出门那天,气温高得吓人,和她一样,预备申请助学贷款的学生与家属把走廊挤得寸步难行,空调输出的凉风也被摩肩接踵的人群稀释。吴依光等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自己。承办人员是一位面貌慈蔼的妇人,见到吴依光,她左顾右盼,问,你的父母呢?贷款需要保证人。吴依光小声地问,没有通融的余地吗?我毕业之后,一定会还钱的。妇人摇头,说,规定就是规定,你难道是孤儿吗?

  吴依光嘴唇动了动,空气在齿间流动,她说不出半句话来。踏进这栋大楼之前,吴依光拟了一份说辞。她以为会有好心的大人,邀请她走入另一间更隐秘的包厢,递给她一杯果汁,倾听她的苦衷。现实却是,妇人说,请你再跑一趟吧,银行不可能借钱给小孩的。说完,妇人瞄了一眼等候的人群,暗示她等不及处理下一位。

  吴依光收起资料,掉头就走,公交车卡的余额只能让她搭乘单趟,她回程索性用走的。艳阳高挂,赤热的阳光密密地咬着她的颧骨,胳肢窝渗汗,内裤也湿透。她走到家,打开门,沁凉的冷气袭来,母亲坐在沙发,双手环胸,端详着她。吴依光会意过来:母亲早已料准她此行的失败。稍晚,吴依光对吴家鹏说,她需要上大学的学费。吴家鹏摇头,说他不能这么做。他反过来游说女儿,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体谅你妈对你的用心呢?你难道不知道,很多人的父母只把小孩生下来,没在管教吗?

  没有人为吴依光说话。

  吴依光不打算投降,她从超商买了履历。她拿出计算器,一周打工六天,一天八个小时,加上她的一些积蓄,足以凑到第一个学期的学杂费。吴依光的申请,接连被咖啡厅、冰店与便利超商拒绝,其中,咖啡厅的店长,一名年轻女人,她耐心地解释理由,训练员工也是有成本的,多数老板不会接受只待两个月的员工。

  闻言,吴依光有些赧然,她太高估自己的劳动价值了。

  吴依光就要放弃时,饮料店老板录用了她。老板说,暑假是旺季,多个人手也好。吴依光之前是饮料店的常客,老板常在她点的红茶冰里舀进几匙免费的珍珠。

  上班第三天,吴依光已能一项不漏地背诵每个品项的成分,奶精糖水柠檬原汁的比例等等。不过,这份工作考验的是体力,久站整天,到了晚上双脚如灌满了铅,细瘦的手臂酸痛不堪,汗水在衣物纤维里结晶。吴依光抽不出更换卫生棉的时间,血块回沾阴部,混合了热汗的腥气令她反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抓着衣物冲入浴室,洗掉整身的气味。劳动使她没有胃口,宁愿倒头就睡。吴依光的作息调整成,凌晨三四点起床,把冰箱里前一晚的饭菜送进微波炉,一边咀嚼着不是太烫、就是略冷的饭菜,一边翻阅着饮料店同事借给她的恐怖小说。

  万籁俱寂,世人沉睡,吴依光之前罕有这样的时刻,跟多数人仿佛活在不同时区。思绪如涌浪,每一次回岸都在不同颗石头的纹路上回转。她想,我不曾这么累过,可是,我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快乐。

  一日,吴依光遇见其华女中的同学,对方惊喊她的名字,说,你怎么在这里工作?吴依光试图打发对方。对方的眼神不像被说服,倒是升起一抹同情。吴依光把两杯茶交给同学,同学仍杵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吴依光躲进后场,埋首储冰槽,使劲打碎沾黏在一起的冰块,同学才提着饮料走远。想象那位女孩如何转述这场相遇,多少拧痛了吴依光的心,她命令自己回想每日清晨独处,那突如其来却无比真确的灵光,难道这些启发不足以让她释怀?晚上,她又一次筋疲力尽回到家,吴依光看着镜中的身体,结实平坦的腹部、束起的手臂肌肉与立体的锁骨,她也想起抽屉里的纸钞,她的薪水。她想,我必须原谅那位同学,她还不懂何谓为自己而活。我的世界,全由我的双手创造,独立,丰盈,完整,自由。

  吴依光上手的速度令人惊艳,老板询问她,第二个月能否排几天的打烊班?一小时多五十元,但得洗刷那些巨大笨重的茶桶,以及被客人鞋底来回摩擦践踏的地板。吴依光告诉老板,她得考虑。翌日凌晨,吴依光坐在餐桌,咀嚼昨夜的饭菜,分心计算打烊班的薪水是否值得。吴家鹏自主卧室走出,看了一眼四周,走入客厅,拉开女儿对面的椅子,不快不慢地坐下。他眼神清醒,看来清醒已有一段时间。

  吴家鹏看着女儿,叹了一口气,说,别玩了,看你脸颊都瘦到凹下去了。

  吴依光反驳,我没有在玩,我很认真,我在赚自己的学费。

  吴家鹏摇了摇头,说,你妈花了那么多心思栽培你,不是要让你去饮料店打工的,你再怎么叛逆,也不要这样对她。这很过分。

  吴依光放下筷子,看着父亲,说,我没有拜托她这样栽培我,而且,她这么做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的虚荣。吴家鹏皱眉,瞅着女儿的眼神仿佛在看不请自来的陌生人。他提高音量,说,你何时变得这么不知感恩?

  吴依光感觉到她跟父亲所伫立的地板,就像两个相背的板块,正在张裂、分离,形成一座大裂谷。她反问,我有哪里说错?我从小到大,她有哪一次赞美我。

  吴家鹏答得果断,有,你考上其华女中的时候。

  吴依光笑出声来,眼睛却滚出眼泪,她说,对,她有赞美我,可是你也有听到她之后说了什么,她说,考上资优班就更好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