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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旁人眼中吴依光“考差了”、不得已升上的大学,对她来说,是个新世界。比起成绩,她的同学更追求美。这群女孩高中也早起,不是贪求多背几个单词,而是为了调整刘海的卷度,确认底妆的服帖。

  母亲讨厌这样的女人,她说,脑子不好使的人才会在外貌大费周章。然而,吴依光看着身边妆容无瑕、品味卓越的女孩,她相信,母亲低估了她们的成就。她们的美貌,对社会何尝不是深情的贡献。吴依光模仿她们,为了穿上短短的裤子,晚餐只啃一颗苹果,睡前敷片面膜锁住肌肤水分,她也学习化妆。存款的流失不完全是为了学费与三餐,也包括粉底液、眼影、腮红、唇膏、美白乳液和高跟鞋。

  吴依光说,现在就流行这样打扮。母亲冷笑一声,吴依光难堪地察觉到,母亲的冷笑轻易地穿过她的武装,刺进她的肌肤。

  母亲把话题拉回重考,说,你再拖延下去,就要比别人晚一年,甚至两年才毕业,想想看大家都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而你才要升上大三,不是很丢脸吗?你现在的学校,科系,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出社会,没有公司会看上一眼。哪天后悔了,不要怪我没有提醒,我尽了我做母亲的责任,但你没有。

  吴依光咬牙说,我有,我也有做到女儿的责任。母亲抬起左眉,刻意以夸张的口吻问,哦,你为我做了什么?我竟然不知道。吴依光几乎要脱口而出,活着。仅仅是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人生选择活下去,就耗尽了我所有的所有。吴依光没有这么说,她能想见母亲的反应。她能想见自己被说得面目全非。吴依光抓起钥匙与手机,不等母亲反应,跑出家门,一路跑到五个街区外的便利超商才停下,弯下腰,喘气。

  吴依光伸手往口袋一摸,竟忘了带上钱包。她坐在超商的用餐区,一边啃着指甲,一边思索下一步。半个小时后,她拨出电话,老板思索了几秒,答应和她见面。听见那久违的、略带痰声的低音,吴依光竟有点想哭。老板问,别约在饮料店,我们去旅馆好吗?我待会儿去接你。吴依光一愣,她没有蠢到听不出这个邀约的弦外之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待会儿见。

  车子驶入汽车旅馆,留着平头的年轻男子从柜台窗口探出上半身,问,休息还是过夜?老板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纸,说,休息。柜台瞄了那张纸一眼,说,折价以后是六百八十元。找钱以后,柜台视线放回一旁的电视,仿佛某种默契,整个流程他都没有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吴依光一眼。

  房间的天花板有面镜子,仰躺的吴依光看得见自己的表情,羞赧,更多的是疏离,像是自己也迷失了,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儿。老板问她在大学过得好不好,跟室友聊得来吗。三个问题后,老板伸手轻抚吴依光的脖子,他的喘息没多久也落在同样的位置。吴依光闻到老板指缝跟嘴里那熟悉的气味。有一刹那,她怀疑自己即将铸下大错,却听见老板的叹气,你都不知道我多么想你,你来找我面试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吴依光忐忑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老板的手指在她的腹部流连,不时按压,仿佛在感受弹性,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发丝,那么慢,那么温柔,老板的话渗入一丝鼓励,他说,当然,可爱又聪明,现在上大学,会打扮了,多了几分漂亮,我也不知道,我有资格说爱你吗?但我是真的爱你。吴依光闭上眼,泪水滴落,从来没有人把她形容得那么好,那么出色。不知不觉老板褪下了两人身上的衣物,吴依光看到老板臃肿的躯体跟他的器官。她没有嫌弃。她允许老板进入她。

  事后,吴依光洗了一个细细密密的澡,想完全洗去血、汗,跟老板的气味。她的心神恍惚,暂且梳不清内心的感受。她低声祈祷,自己是快乐的。

  车子从另一侧车道离去,柜台换成一位短发女孩,她递给老板一张纸,说,欢迎再次光临。就着昏暗的灯光,吴依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折价券。吴依光要求自己不要去猜上一张折价券是怎么来的。她要体谅这个爱她的男人。

  吴依光请老板在两个街区外的路口放她下车。转动门锁时,已十二点半,她是九点出门的。母亲在客厅看电视,荧幕上是吴依光不陌生的谈话性节目,主持人是一男一女、合作经年的搭档。吴依光站定,等着母亲的反应。

  母亲瞄了她一眼,问,你去哪儿了?吴依光摇晃着手上的可乐,说,麦当劳。她在回程路上买的,顺道给老板买了一份套餐。母亲又问,麦当劳这么好玩,值得你待这么久?吴依光沉着地回答,就想一些心事。过了一会儿,母亲说,那就这样吧。

  吴依光没有松懈,她继续控制着表情,不要泄露任何想法。她曾经听母亲在电话中以轻蔑的口吻描述她如何拆穿一位工读生的谎言。她说,这个年轻人太笨了,我一说好,他还没有完全转身,嘴巴就在偷笑,我立刻确定他没说真话。

  跟母亲共处而不要被击倒的原则之一就是记取每一次教训。

  躺在床上,吴依光辗转反侧,冷静不下来。与老板上床,她有对不起小咪的罪恶感,但,她也感到痛快,她证明了一件事,只要她愿意,她能对自己为所欲为。

  自此,每一次返家,吴依光必然抽出两个小时与老板私会。同一间汽车旅馆,同样等级的房间,同样的折价券,到了第五次,或者第六次,肉体的碰撞不再新奇,吴依光匀出一些心思看清这段关系。她要的是老板,老板要的似乎是性。仅有第一次,老板倾听她的烦恼,后来,老板说,工作太累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想要吴依光多说一些有趣的事情。偏偏吴依光就不是个有趣的人。她也注意到老板阴暗的一面。一日,老板埋怨,他固定给房东送去三节礼盒,房东仍涨了房租。

  吴依光抱着枕头,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就是资本主义。老板瞪大眼,问,你说什么?吴依光复述了一次。老板脸色难看地坐起身,说,我警告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等你出社会,你就会认清,读这么多书没有用,到最后都是钱在说话。吴依光注视着眼前暴怒的情人,她几乎想辩解,你说的跟我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但老板眼中的恨意教她明白,她最好闭嘴。吴依光看了一眼时间,讨好地说,我该去洗澡了。

  这么多的领悟并没有阻拦吴依光一次又一次地说出我爱你。

  即使是自讨苦吃,至少这苦也是自己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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