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晓乐 > 那些少女没有抵达 | 上页 下页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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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绚走的前两天,我们三个人在家,吃完晚餐,哥哥去洗澡。苏明绚把盘子拿到厨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妈妈,虽然你有时候笨笨的,我还是爱你。我没有问她怎么突然说这句话,我不是那种一心多用的人,我一次只能顾好一件事。我跟我先生最近在冷战,我们很常冷战,几乎都是为了哥哥,我希望哥哥可以接受完整的治疗,吃药、咨商、运动,都可以试试看。我先生只接受运动,其他都反对,他说,吃药跟咨商是有问题的人在做的,哥哥如果去了,被别人知道怎么办?我先生说我很不用心,不懂得为小孩的前途打算,我这几个月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以至于苏明绚,她说爱我的时候,我没什么反应,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李仪珊又吞了一口酒,这次含在嘴里的秒数长了些。她露出哀愁的笑容,说,苏明绚讨厌我喝酒,她小时候会把酒藏起来,不让我找到。我说,妈妈只喝一些,她还会纠正说,你才不会只喝一些。李仪珊的手一颤,几滴酒液洒在桌面。长大以后,她才说,她不是讨厌我喝酒,是讨厌喝酒表示我心情不好。苏明绚读小六时,问过我,你跟爸爸为什么不离婚。我吓坏了,我告诉她,我跟爸爸没有感情不好,只是想事情的方法不一样;再来,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不可以只顾虑自己,也要顾虑你跟哥哥。说来好惭愧,孩子不在了,我才认真想她讲的每一句话。 吴依光做了一个自己都提心吊胆的举动:她在酒液再次洒出之前,压着李仪珊的手腕,然后她从李仪珊的手中摘起酒杯,放回桌面。 李仪珊哀戚地笑了笑,说,吴老师,我得先谢谢你,今天早上我差点打电话给你,取消这次的见面。我先生说,谈几次苏明绚都不会回来,那谈她有什么意义?可是,我觉得,为什么每一件事都要有意义,不能只是我想谈吗?哥哥从小到大,都让我很挫折,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明绚没有,她好乖、好懂事,我没有听过一位老师跟我打过她的小报告。我常跟别人说,女儿是老天给我的礼物,弥补儿子让我这么伤脑筋。没想到苏明绚唯一让我伤心的一次,就是最痛的一次。 我在她的房间里拼命找,找了好久,没有找到一句留给我们的话。她什么话都不想说。平常她都在房间,很安静,我都想着她大概在读书。她的成绩一直很好,在其华女中也没有掉出前十名。偶尔我会听到吉他的声音,她跟一位老师学了四五年,升上高中才退掉,她说课业压力大,自己练习就可以了。我一直很骄傲,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不需要我担心。等到她走了,我才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她。告别式,有同学给我一个纸袋,里头是随身碟跟一张卡片。随身碟里有五支影片,每一支都是苏明绚在唱歌,她一边唱,还会一边跳舞。我看过苏明绚在合唱团唱歌,但我没看过这样的她。她笑得好开心。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她在我面前笑得这么开心是几年前的事了。 没有意外的话,等吴依光走出这个社区,她跟李仪珊再也不会见面了。梦露的直觉很准确,苏明绚在家里该是寂寞的。也不只她,吴依光从李仪珊的字句里,感觉到每一个人都很寂寞,哪怕是苏振业。他们住在这么美的房子,相聚时却不能彼此抚慰。吴依光也是从这样的家庭活过来的,坐在金子白银上,流下生锈的眼泪。但她很警醒,不能将自己和苏明绚混为一谈,这是苏明绚的死亡。吴依光犹豫了几秒,她伸手握住李仪珊的手,掌心清晰地感受到薄薄的皮肤底下的每块骨头的轮廓,以及仍然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没有说话,就只是维持这个动作,而李仪珊的眼泪流个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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