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晓乐 > 那些少女没有抵达 | 上页 下页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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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辅导主任姓简,名均筑。四十五岁上下,目测一百六十五公分,齐耳短发,素色短衫,宽松的长裤与运动鞋,脂粉未施。吴依光在校园偶遇简均筑,她都是这样的装扮。多数学生净空了桌面,课本、铅笔盒、卫生纸也被收进抽屉。钟凉的双手搁在桌上,用右手按着左手的虎口,就像那里有个伤口。 简均筑没有站上讲台,她坐在讲台上,双手放在膝头,指头自然地敞开,略低的位置使她看着学生时,必须稍微抬起视线。她和蔼地问候,午安。 学生们升上二年级之后,辅导老师转由简均筑担任。吴依光偶尔会在学生的周记里读到她们对简均筑的看法。简均筑不允许学生将辅导课挪作他用,她说,辅导课就是辅导课,不是拿来考试或自习的。对此,学生们评价两极,有学生说她蛮喜欢简均筑的上课内容,也有学生对她很是反感,理由是,辅导课的目的不就是减轻学生的压力?我的压力就是书读不完,我需要自习,而不是写那些没有意义的学习单。 何舒凡导师班的学生也是给简均筑教的,她坦言自己也有收到类似的心声。说完,何舒凡沉吟几秒,反问,你不觉得这就是现在学生的困境吗?她们实在太忙了,忙着读书、考试、填资料,拼了命地追求被顶尖大学录取。她们知道自己不快乐,但她们更害怕没有时间。马拉松的跑道旁边,不是会设很多给水站吗?作为旁观的老师,我觉得目前的辅导课就像那些给水站,学生们当然渴,想喝水,但她们更害怕一停下来喝水就会被其他人超过。她们只能继续向前。 何舒凡的譬喻传神极了,吴依光的脑中浮现了母亲的身影,母亲笃信忍耐跟成功之间的关联,她即使渴得喉咙都裂了也不会松懈。母亲曾要求吴依光在辞典里寻找跟吃苦有关的成语,每找到一个,她就要吴依光念出来,七次。她说,唯有这样,你以后吃苦的时候才撑得下去,你看这些典故里的人物都拥有很好的成就。 那么,苏明绚呢,她悄无声息地退出跑道,哪怕是一句我累了,都没有说过。 简均筑确认每位学生都安静了,才徐徐开场。我想你们度过了一个不好受的周末,脑中会闪过很多念头。会想为什么,会想自己跟苏明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说不定也会想时间倒转的话,要改变跟苏明绚相处的方式。想这些事的过程中,也许会觉得有一些想法很不应该。我想提醒一下,简均筑以手势做了个引号,先不要这样想。以后说不定可以这样想,但,现在,先不要。就暂时允许任何想法都可以跑出来。 简均筑咬字清楚,且不可思议地慢。 钟凉举起了手,眼神有几分轻佻。她说,主任,我想问。你有这样的经验吗?就是朋友突然走掉了。学生不算,学生跟朋友不一样。 吴依光内心一沉。是钟凉啊。正在治疗忧郁症的钟凉。停下脚步,却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喝上一杯水的钟凉。 钟凉国中毕业时,以全校第一名的身份上台接受表扬。钟凉的父母以为,女儿在其华女中也会有相对应的表现。钟凉在其华女中第一次的段考,是十五名,钟凉的父母大失所望。钟凉之后却再也没考过这么前面的名次。钟凉苦读的时间越延越长,名次始终不见起色,她入学健康检查是五十四公斤,高二学期初她站上体重计,只剩不到四十公斤。哪怕是一周只有一堂课的美术老师都说过,钟凉不太对劲,得有人看着她。 下学期,钟凉的母亲特地来学校,找吴依光商讨女儿的情形。将近晚上六点,钟凉的母亲坐在会客室的墨绿色沙发,沙发几无下陷,她坦承自己这一年被女儿的事情弄得六神无主,也掉了五六公斤。七分袖黑色洋装让她更加瘦弱,露出来的双手青筋浮突,指甲也有些变形。吴依光还没坐稳,钟凉的母亲急着切入正题,她先询问钟凉平常的上课状况,以及,按照钟凉目前的成绩,可以考上哪一所大学。吴依光有条不紊地回答。钟凉的母亲捏了捏掌心,顿失冷静地扔出一句,老师,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说,钟凉她最近在看医生了。 吴依光不以为意,班上有些女生会在中午撕开纸袋,闭眼吞下哑黄色的中药粉末,不外乎是调整经期跟治疗青春痘,青春期少女常见的烦恼。她安慰钟凉的母亲,说,快高三了,升学压力很大,月经不顺,长痘痘,都是难免的。 钟凉的母亲注视着吴依光,眼神多了几分评估。吴依光体内的警报响起,呼吸为之一紧,她换上友善的微笑,说,对不起,可以再说一次是什么药吗?这是她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你永远都会有意想不到的疏失,先赔罪就是了。 钟凉的母亲声音放得更轻,她说,是精神科的药,我不想让钟凉才十几岁就有这方面的记录,可是我哥哥也是老师,他说升高三吃药还不算太晚,好好调整的话,钟凉应该可以镇定下来,好好读书、准备考大学。不过,我觉得不完全是钟凉的问题,这里的竞争太强了。钟凉国中的时候就很正常。 吴依光含蓄地问,钟凉吃了药,有好一些吗?钟凉的母亲点了点头,倏地又摇头。她把问题抛了回来,老师你觉得好的定义是什么?钟凉现在虽然不像以前,会动不动讲一些很沮丧的话,但有时我看着她,会觉得这个小孩好陌生。 吴依光眨了眨眼,心思一动,钟凉的母亲之所以特地前来,交代一切,或多或少有另一层意涵:钟凉目前很危险。她已经处于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父母也不能预测的程度了。这不是吴依光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告知,忧郁症、躁郁症、情绪障碍、不明原因的适应不良等等。何舒凡也说类似的情形是越来越常见了,她不确定到底是这些学生天性敏感,还是如今的社会就是会制造出这些病症。 即使没有这些名词,吴依光也从学生课堂上的样貌、她们写在周记里的心情,隐约认知到,如今的学生,跟十五六岁的自己不太一样。她有时认为她的学生像俄罗斯娃娃,表面外观精致完好,但若拆开,里头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易坏的、稍有不慎就会弄失的、面貌不全的娃娃。 更让吴依光困惑的是,学生们认为这样的“里外不一”是常态,他们很早就活在社群网络之中,他们打从心底接受一个人有很多个面向。 对此,吴依光是被动的,老师心力有限,只要学生们不拆穿自己,她绝不伸手去试探;钟凉的母亲则想让吴依光看见,若把她的女儿层层揭开,最里面那层是空的。钟凉的母亲幽幽说起钟凉给自己造成的负担,她的父亲,钟凉的外公,命令她全心全意陪伴钟凉一年,她上个月才走完留职停薪的程序。钟凉吃药一事,也让她跟钟凉的父亲数度起了争执。钟凉的母亲的双手止不住地打战,仿佛有什么正在流失。 吴依光默念着何舒凡的名字,好渴望跟何舒凡对调身份,何舒凡一定知道怎么做。 吴依光见过何舒凡安慰难过的学生。她的上半身前倾,侧头,露出耳朵,右手宛若有自己的意志般,优雅、温柔地覆在学生的手背,拍了拍。学生摘下眼镜,掉下眼泪,何舒凡不晓得又跟学生说了什么,学生答了一句,好,我懂了,语气仍激动着,之中却也透着释怀。何舒凡闭上双眼,再也没说话,静静地陪着那学生。她说英文里有一个表达镇定的说法,直接翻译成中文是“搜集自己”,她做的事情就是跟那个学生一起搜集自己。 吴依光曾经以为只要把国文科的知识传递给学生,就算尽了老师的义务。直到王澄忆事件,她才发现自己的一厢情愿。即使何舒凡也认为她无辜,吴依光仍心底雪亮,若由何舒凡担任王澄忆的班导,很有可能整起悲剧自始不会开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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