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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我升上小学一年级,一年级的语文对我而言有些太容易。一日,老师把五年级的语文课本忘在讲台上,要我拿到她的休息室。我边走边读了起来,走到老师面前舍不得放手,老师很惊异,要我念给她听。我念了一小段,有几个字不认识,我跳过去,算是念完了。

  当晚,老师打电话给母亲,问母亲有没有栽培我日后参加跳级考试的心意,母亲很委婉地拒绝了。这通电话的存在,我到高中才知道,知情的当下很埋怨母亲,怎么不让我跳级?这样我的升学进程会比一般人快。母亲骂我:“童年已经很短了,只有笨蛋才急着快跳。”

  这是母亲心底的痛处,她的求学时光太短了,小学六年不足以消化她满脑子的求知欲。

  对于才艺,母亲的见解也很独树一帜,她问我:“对音乐有兴趣吗?”我摇头。“对资优数学有兴趣吗?”我又摇头。母亲问我:“对什么有兴趣?”我说:“画画。”母亲把我送去学画画,上课前我往往很期待。绘画没有成为我的专长,倒是成了我纾压的管道。

  母亲从不因成绩而赞美我,倒是常常因为我的日常行止而把我痛揍一顿。我上小学时是个脾气乖张、跋扈的小孩,老是欺侮老师和同侪,母亲时常为此处罚我,她很生气地告诉我:“一个人成绩好但品行恶劣,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大脑有东西的人,做起坏事来会更可恶。”

  每一次我带回考卷,母亲看也不看上头的分数,只问我:“里面的概念你都厘清了吗?”我点头,考得再糟她也处之泰然,我若犹豫半晌,再好的成绩她也不高兴。她认为,考试的意义在于检验你的学习情况,考好考坏都是珍贵的信息,目的是要我们清楚自己的知与不知。母亲也不逼我们写多余的习题。她很明白,逼急了我们就会抄答案,这不仅浪费了出题者的苦心,也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在此,容我说两个插曲。我初三念重点班,一晚我念得睡着了,醒来时理化作业尚未完成,到了学校,心中很挣扎,要不要抄邻座同学的答案,想到母亲的话,我又不敢。老师看我题目没写完,数我少写了五个大题,狠打了我五个大板。返家时,左手疼痛肿胀——这是重点班的潜规则,不打右手,右手是要写题目的。母亲看到我发紫的左手,很难过,问我缘由,我据实以告,母亲一时间也乱了分寸,叹了一口气,难过得挑不到话说,我猜她心中有些埋怨重点班的作风,但她最后选择不说。

  我读高中时,又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情,我又念到睡着了,醒来时数学考卷尚未订正好,我硬着头皮去跟数学老师商量,再宽限一天。我告诉她:“你要我早交,我只能抄。但我尊重你的题目,我不想抄。”数学老师答应了我,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六七年后,我和这位数学老师联络上,她告诉我,我们那次的“商量”,对她的教学生涯影响重大。这是她在明星高中任教的第一年,心中忐忑。她起初很挣扎,怕给我开了一道方便门,会对其他同学有失公允,好在我只迟交过这么一次。

  不过,我的前例令她反思了一下制定规矩的意义,到底是要学生达成“定期交作业”的目标呢,还是要参酌一下学生各个不同的状态?闻言,我很难为情,想不到我的要求原来造成老师如此大的心理负担;我也很感激,教育说穿了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一个班级四十几个人,这么悬殊的师生比之中,那位老师努力做到了这点,某个瞬间,教育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这并不容易。

  在“她是老师,我是学生”的架构之下,她跨越了这条界线,化作学生,化作我,理解我的出发点,又回去站在老师的立场上,允许了我的决定。许多老师认为此举是降低格调,我倒觉得这样的举动升华了教育的本质,我很感谢数学老师的坦白。

  ※

  母亲特殊的一点,在于她对“玩乐”“放松”很重视。我初二、初三喜欢打一款战略游戏《星海争霸》,一天玩一到两个小时不等。久违的父亲再次出场,他砸烂我的键盘,转头和母亲大吵一架,怪她纵容小孩:“瞧,现在她不再是前十名了。”

  母亲立场不变,她告诉父亲:“在学校上了整天的课,回家放松一个小时能有多坏?”

  不过,她事后跟我约法三章:“你可以玩计算机,我不阻挠你,只要完成学习就可以玩。你打游戏时千万要尽兴,可是你读书时一定要专心,不要再想游戏的事情。”

  台湾家长普遍有个不安,觉得自己的小孩玩太多了,坐在书桌边的时间太短了。他们鼓励小孩读书,不鼓励读书以外的事项。造成的后果是:小孩读书的时候想着玩,是以书读得七零八落,等到该玩的时候,又想起未完成的作业、未备妥的考试,玩起来又充满罪恶感。

  我只要观察到学生的读书计划安排得太紧张,就会鼓励他们插入一些休闲娱乐。学生们起初很质疑,他们觉得要读好书,就得延长坐在书桌前的时间,哪有缩短的道理。在我的坚持下,他们半信半疑地进行短程的出走,做什么都好,总之就是离开书桌,给自己半天的假。回来的时候,他们神清气爽,念起书来特别甘愿。

  平衡“玩”与“读书”的界限很难,很多家长不愿做这课题,就想了一个很取巧的方式:尽量压缩小孩玩乐的时间。

  ※

  在母亲强调自由、尊重的方针之下,我的求学之路非常顺遂,在没有补习的情况下,考上了很好的高中,三年后又考出很漂亮的成绩。可惜的是,我考大学的成绩太理想了,母亲第一次放弃了她的原则,干预我的选择。她不要我填外文系,要我填法律系。我们家因为不谙法律吃过亏,我的母亲第一次,把她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以及对于某些职业的幻想,投射在我身上,这成了我们亲子关系最大的伤口。

  我认真读书就是为了进外文系,没想到却进了法律系。第一年进去,我就后悔了。我读得很痛苦,众多专有名词,众多来自不同国度的衡量标准,我完全被挡在个案之外,不得其门而入。

  每一次上完课,回到宿舍,我坐在椅子上,眼前一片灰暗。我的法科成绩不坏,但叫我读法律书籍很痛苦;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我的选修科目,诸如历史、女性主义、西洋文学与艺术,等等,读起来很愉快,成绩的反馈亦很可观。

  我跟母亲说:“这场比赛,在我奋力跑到终点时,才发现尽头一片荒芜。”

  母亲很懊悔,不停地表示,倘若时光倒流,她绝不干预我的决定。

  我跟母亲之间有个裂缝,“法律系”这三个字成了咒语,不能在我面前提起。

  大学毕业后,我做出一个决定:我不要参与律师考试。我对这个职业没有归属感,黑白袍子里头没有我的尺寸。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当下最直观的念头是:我的人生毁了,一百多个学分泡汤了。我注定要被人瞧不起了。

  念法律系又不参加司法考试,在这圈子内,不是太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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