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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后记:莫失莫忘

  有没有一个可能,是我们的社会把“亲”与“子”绑得太紧了?

  在怪兽家长的背后,不过是站着一个胆怯的、害怕犯错的人啊。

  这篇并不存在于原先设定的大纲中,然而,许多友人看完草稿,一致的回应是:你该着手写你自己了。其中一位朋友的说法很美:“你必须跟你教过的小孩一起站在舞台上,这是对他们的交代,也是一种公平,因为你们一起站在舞台上。”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我。

  要说我的故事,得先从我的母亲说起,否则这个故事就是残缺的。

  我的母亲,生于澎湖一个家徒四壁的渔夫之家,她是七个小孩中的长女。“七个小孩”“长女”,基本上这两个关键词已充分交代了她之后的命运:她得为这个家牺牲奉献。母亲的父亲,我的外公,是一位典型的渔夫,成天与变幻莫测的海浪争斗。渔村中很常听到一句话:“谁昨天去捕鱼,再也没有回来。”母亲说过,外公每一次补破网,同时也在补他的勇气。至于不下海也不补破网的日子,外公则纵情于酒国——一个没有海浪、没有生死的国度。

  母亲的学习能力极强,即使因为家境困厄而颠沛流离,她还是在前后换了三所学校之际,稳定维持第一名。她小学毕业之时,老师亲自前往祖父家为母亲说情,请外公让她继续升学。外公告诉那位天真的老师:“她是长女,她得出去工作赚钱。”躲在门后的母亲听了,无声地掉下眼泪,拔腿奔去家附近的小坡大吼。回家时,她面无表情,认了身为长女的责任。

  第一份工作在罐头加工厂,里头冷气很强,母亲被冻得发育不良,快十七岁了才来初经。工作几个月,母亲偷偷报名夜校,拜托同事代班,摸黑去上课。没上几堂课,被外公发现了,责怪母亲不认真工作,把母亲痛打一顿。母亲自此断了读书的念头,卖命工作。

  十五岁那年,母亲独自来高雄工作,一口澎湖腔让她饱尝不友善的对待,母亲不介意,白日赚钱,夜晚拜托一个友人教她说台湾话。几年下来,母亲把澎湖老家的人,一个接一个牵来台湾本岛,在她能说出一口漂亮且“正确”的台湾话后,母亲开始习字。每天,结束八九个小时的工作后,用餐、盥洗完毕,母亲就着微弱的烛光,拿起报纸,左边摆着一本辞典,一个字一个字开始认,并在报纸余白处写满她新习得的字。

  现在,母亲的识字能力非常强,完全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水平。

  为了原生家庭,母亲不停地工作,直到年岁大了,才仓促嫁给了父亲——一个完全不适合走入婚姻的人。这也是我多年来的感悟,有些人就是不适合走入婚姻,或者为人父母。但在二三十年前,一般人不会想得这么远,他们觉得只要孩子生下来,把孩子带来人世间的男女自然能胜任父母的角色,这实在是很天真的幻想。

  母亲在怀我的十个月中,已差不多做足了为人母亲的心理准备;而我的父亲,他或许直至今日仍未意识到身为父亲的重量。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爱我像爱一个玩具,兴致一来就抓过去说几句话,兴致走了便径自逍遥去,把我搁在后头。我升小学四年级那年,有一回父亲结束午睡,他那天心情不错,叫我过去陪他聊天。第一句话就问我:“你现在在二年级几班啊?”我瞪大眼,像有一枚锤子掉入心的最深处,我没好气地告诉他:“我升四年级了。”

  父亲之所以生子,纯粹是出于社会的规范,一个男子到了三十岁理应有个孩子,于是有了我与弟弟。可是他始终没有想过,“父亲”两个字不过是个骨架,要想方设法填入血肉,甚至赋予精魄,这个角色才能活过来。是以,父亲之于我的人生,存在,但也不存在。他虽到场,可是永远不参与讨论,只是双手抱胸,悠闲地等着母亲把我们加工成干净懂事的小孩,唯有如此,他方有可能跟我们说上一段话,共度一段时光。

  母亲说,父亲是“成了婚的单身贵族”,这个譬喻很好。

  ※

  母亲活像个单亲妈妈,一人经手我与弟弟的大小杂事。难能可贵的是,她做得非常理想。

  母亲的童年很短,教育又匮乏,成婚之后,她不用汲汲营营于挣钱,一有余裕,就带两个儿女去书店转转。母亲会先挑一本书,凝神读起来,她一陷进去,那就完了,至少三十分钟起跳,我和弟弟只得在茫茫书海中,拣选一两个可以共度半小时的对象。

  我和弟弟一开始挑的是图画书,文字很少,图片很多,两个三四岁的小孩一起看,一起天马行空地讨论。母亲有时会放下手上的书,走过来为我们念上一段,念的时候她的指尖会跟着字走。一个字出现了五次、十次、更多次,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懂它了。母亲很少停在一个字上,严肃地告诉我们:这个字是“小”,那个字是“大”。没有,她只是为我们讲故事,没有强迫,也不计较我们今天学了什么,她只是为我们讲一些有趣的故事。

  偶尔读到一半,书店要打烊了,我和弟弟就央求母亲让我们买下手上正在阅读的书。母亲的魔法便开始了,她会把那本书接过去,用一种鉴赏珍品的眼光细心打量,沉吟半晌,很正经地问我们:“你们很确定,要带这本书回家?”待我和弟弟点头,她会不厌其烦地再问一次:“你们非常确定,带这本书回家,你们真的会读?”这时,我和弟弟多少会面露犹豫,把那本书取过来,模仿母亲,以鉴赏珍品的心态细心打量。有时我们会放弃,说这本书没那么重要,有时我们会坚持到底,请母亲买下这本书。母亲结账后,会慎重地把那本书交付给我们,同时告诉我们:“知识是很宝贵的。”我们接过那本书,仿佛打了一场胜仗,书是我们的战利品。

  这是我自幼误打误撞习得的深刻道理:知识是很宝贵的。

  母亲无心插柳地培养了我和弟弟的阅读能力,她想读书,想学字,她把我和弟弟牵到书店去。她捧书细读的姿态是如此优雅。小孩有个阶段喜欢模仿大人,我和弟弟极想模仿母亲阅读的优雅。那时,没有谁在乎阅读对于我们的人生有多少帮助。母亲拜访书店的次数很频繁,我和弟弟捧的书日益增厚。

  很多年后,我听到“身教”这个词,对母亲的作为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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