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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如今,外人看我的眼光仍然满溢着歆羡与崇拜。他们看不见这个家庭底下的暗流,只看见光华灿美的表象。在我和母亲共同出席的场合,有时是母亲,有时是知情的亲戚,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我的成就、我获得的奖项以及我申请国外大学的辉煌成果,观众的双眼于是发亮,向我母亲进一步请益她的教育方式。母亲也会满面春风,大方分享她的心得。

  “每天给她算十到十五道的数学题。”

  “一早起来,精神最好的时候,听三十分钟的英文广播很有用!”

  “必须尊重小孩子的意愿,然后把题目设计得很好玩。”

  我曾经仔细观察那些家长专注聆听的容颜,想到一段过去。祖父罹患癌症时,举家上下掀起一波“抗癌”的热潮,只要听到哪里有抗癌成功的例子,全家就不计远近地跑去取经,毫无筛选地把对方的想法照单全收。那几个月,家中堆着厚薄不一的养生食谱,分别由自称“抗癌成功”的不同人士所提供。祖父逝世后几个月,我私底下拿这些食谱请教医生,医生看了几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大概想说祖父都走了,多说什么也是枉然。

  我在那些家长的脸上,看见似曾相识的神情,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真的相信在生活中安插进一两个“优良读书习惯”后,小孩的成绩就能突飞猛进吗?在实施这些方法时,他们考虑过这个小孩的个性、天赋吗?最重要的是,他们把小孩的主张纳入考量了吗?

  一如我偷偷想过,祖父被喂食那些单调、无味的养生餐时,他快乐吗?很多时候,我们意识不到我们究竟是在讨论一个人,还是一种疾病、一种教育形式。我到今天还是无法厘清,祖父的身体到底是被癌细胞给吞噬了,还是被之后数不尽的治疗偏方给淹没了。教育亦然,真正打击到小孩的,是成绩本身,还是家长们看待小孩成绩的评价与目光?

  我妈不坏,她相信每个小孩子都有其潜质,家长的工作是开发这种潜质,好让其发挥到最佳。但她没想过开发过度的后果:小孩自主学习的乐趣被剥夺了。

  之前,我提过了,母亲很不乐见虎妈的教育风格,她想成为开明的父母,给小孩子发言的机会,注重孩子的情绪。这是她的说法。我长大一点后也发现了,母亲是给了我们发言的机会,但纳入参考的概率很低;她重视我们的情绪,但更要求我们重视她的情绪。

  直至今日,她仍认为她是民主、开明的母亲,她仍相信我的成就来自她的教育方式,但我们不谈妹妹,妹妹是她至今解不开的一道难题。

  我不禁想,我们服膺一套教育方法,往往是因为这套方法教出了一个“成功”的小孩,坦白说,这样的想法其实很空洞。把小孩好的、坏的打包成一团,再归因于“父母的管教”,不仅忽略了其个人特质,也忘了把他所处的环境纳入考量。一样的教育方法,可能打造出一个世俗眼中的成功模范,也可能将一个小孩的天赋摧残殆尽。只是这些小孩的故事没人关心,人们不喜欢失败的例子,只想倾听教育神话。

  妹妹到现在仍是个偏激且愤世嫉俗的人,她很抗拒“教育”这件事。

  她的成绩不差,只是母亲给她的挫折感太强了,她不得不放弃读书,转向外界寻求成就感。

  小孩不是满足家长欲望、想象的容器,或者载体。

  小孩也不是黏土,任由家长恣意妄为地往自己喜爱的方向捏来揉去。

  矫情一点说吧,小孩子有自己的生命,他们属于自己,不是家长或任何人的所有物。

  这是我在亲子关系这门学问中,挣扎了二十几年的一点心得。

  ※

  我知道,各位读者在等候一个我与母亲和解的大圆满结局。

  这也是我过去好几年试图营造的结果,我常在期待,有一天,我可以彻底忘掉母亲带给我的诸多伤害,以及她是如何造就我性格中的黑暗面,真希望我能够再次拥抱她。

  我发现这很难。

  与母亲相处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全身僵硬,戒慎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猜测她之后可能要说的话,并且在心里做好防范。我很少回家,一旦站在家门口,就需要花一段时间克制掉头离去的冲动。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自卑、生怕无法取悦她的小女孩。

  我很幸运,在感情上,拥有一位交往多年的伴侣。

  我的伴侣非常有耐心,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梳理我性格中的缺陷,也很能理解我母亲的教育方式对我的性格造成的冲击。每次,我因为母亲的指责陷入自卑时,他会温柔地劝哄我,给我赞美,让我从黑暗中走出来。宛如施展神奇的魔法,不管怎样,他都可以找到我内心那个来不及长大的小女孩,给她安慰,告诉她:“你是个好孩子。”

  他想要小孩,可是我很害怕。

  我跟他坦承心中的畏惧,我很担心自己复制出一模一样的悲剧。我幻想过不下几十次,有朝一日,我的小孩站在我面前,口中吐出:“你的控制欲真是太恐怖了。”

  单是想象这个场景,我就窘迫得无法呼吸。

  母亲造成的伤害实在太深刻了。

  我跟母亲试图和解了无数次,但好光景维持不了太久,在亲密且频繁地接触一阵子后,我们会分别忆起一些过往不愉快的场景,疙瘩又全数长了回来,我们再次变得疏离。

  这样和解、疏离的反复过程很煎熬,也很讽刺,越是急着修补,就越可能制造新的伤害。

  和母亲将近第一百次的和解失败时,我决定宽恕自己,和解或许可行,但不是现在。

  我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急着讨好母亲的卑微心境、母亲扔掷在我身上的否定言语、那些无以名状的愤怒与情绪、母亲带给我的种种创伤,那些诸如此类的事情。

  但我还是可以隔着一段距离,关怀我的母亲,并许愿她一切都好。

  这就够了。终究我们不是在演戏,这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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