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银闪闪的地方，等你(194)_简媜

一九四

　　▼7.备极哀荣

　　我不在乎死掉——
　　但不喜欢孤单死去
　　我要有一打的美女
　　哭喊呜咽。
　　我不在乎死掉
　　但要我的葬礼体面
　　我要一长排高挑的妈妈桑
　　呼天抢地晕倒
　　我要一部会摆尾的灵车
　　还要十六辆摆尾的汽车
　　一组大铜管乐队
　　以及满满一车子的鲜花
　　当他们放我下去
　　下到土里，
　　我要这些女子又哭又喊：
　　请不要把他带走！
　　呜呜呜呜
　　不要把爹地带走！
　　——美国诗人休斯（Langston Hughes），《男人当如是》①

　　（① 引自《老年之书》，梁永安译，立绪文化于2011年出版。）

　　我所读过最奢华的一场“丧礼派对”（请恕我加上派对二字），当属《红楼梦》第十三至十五回，宁国府贾蓉之妻秦可卿的丧礼。《红楼梦》有几场重要的死亡，但其丧仪都是草草带过，唯独秦可卿占了大篇幅。

　　秦可卿在书中稍纵即逝，却是个具有指标意义的枢纽人物。宝玉在她房里午睡（第五回），梦中游历太虚幻境，观“金陵十二金钗”簿册，赏《红楼梦》十二支仙曲，甚至在旖旎梦中与她云雨一番。叫宝玉“宝叔”、辈分低一辈的秦可卿，“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可说是宝玉的“情欲启蒙者”，是“警幻仙姑”用来点化世间风月情债的特使，是作者全书终极主旨的发言人。身负多重情欲任务的秦可卿，据专家考证，作者原先设想的结局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故薄命司判词“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仙曲所云“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是吻合原先布局的。但显然，有一大段欲海翻腾的情节被删去了，却没删改判词、仙曲内容，秦可卿变成一个无人不怜、无人不爱的“良家妇女”，可是关于她的描写却少得可怜，貌似虚拟人物，到了第十三回，更是没头没脑地到凤姐梦中——又是以梦的方式——越宁荣府际、越级也逾越了辈分，嘱咐凤姐购置祭祀田亩、设立家塾等关系着家道的大事，一个十几岁的人却俨若贾家先祖化身。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气都不吭一声，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秦可卿，是作者写得最糟的部分（我这么说，需提防红迷丢来皮鞋）；若依作者原设想的、派给她情欲启蒙、败家根本的任务，这位风情袅娜女子不配得两回半重笔浓墨的丧礼场面，若依删去淫情、改了死法的“良家妇女版”，足配得“备极哀荣”丧礼，可书中又见不出她有什么“丰功伟绩”。难道，让宝玉在她房里午睡，教一点性教育，领略云雨滋味，就算立下大功吗？

　　且不说它。无论如何，有两件事是确定的，秦可卿是领宝玉进入太虚幻境，洞悉天机、领略情欲的关键人物；其二，秦可卿的丧礼是全书最奢华壮盛的一场，最高等级犹如办理太上祖奶奶。姑且不论合理与否，开书不久，来这么一场情欲与死亡共响的重头戏，极尽豪奢笔墨，寓意深远，既点明了梦，也用繁盛裹藏了衰亡。

　　场面有多大？

　　治丧委员会大总管是凤姐，调派的人手算得出的有一百二十六人，各司其职，分作两班：二十人单管客人来往倒茶，二十人管本家亲戚茶饭，四十人负责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四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八人单管灯油、蜡烛、纸札……

　　做公公的贾珍，哭得泪人一般，“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这话讲来清淡，知道府库仓廪的明白人才懂得轻重；听好，珍大爷说的不是“尽力”，是“尽我所有”，还要淡淡地拖个尾音“罢了”，翻成现在的“气口”，就是：“不要考量钱的问题，给我办最顶级的！”请恕我手痒替他再添一话：“我这媳妇，比我亲祖母还亲！”

　　“宁国府前，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哄哄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接着写自贾代儒算起，共四代男眷三十人吊丧哭灵，这是何等尊贵才担得起的！贾珍令停灵四十九日，这七七四十九天里，法事是这么安排的：单请一百零八位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另设一坛，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停灵之处，灵前另有五十高僧、五十高道，对坛作七，诵经修福。法事规模，动用佛道三百零七人。——不算吊客，光治丧委员会员工加上诵经人员，四百三十三人！你能想象你家一开门有四百多人要吃饭、上厕所吗？

　　这等手笔，那棺材铁定不能用“环保棺木”。贾珍亲自去看板，（这真是启人疑窦，这种事理应做丈夫的已经二十岁的贾蓉去办才是，怎么贾珍都一手揽下了？）几副杉木板都看不上，正巧薛蟠说有一副板叫樯木，做了棺材，万年不坏。贾珍喜之不尽，叫人抬来瞧瞧，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贾政劝他：“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贾珍一心恨不得代替他媳妇死，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贾珍又嫌儿子贾蓉的头衔仅是个“监生”，端出来分量不够，灵幡经榜上写出来不好看，花钱替他买个五品“龙禁尉”的官。果然，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身份地位一升，秦可卿的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照道理，五品官的妻子叫“宜人”，四品官之妻才叫“恭人”，但为了丧礼体面，是可以在旗幡、灵牌上提高一级的。于是，看看这阵仗：停灵的会芳园临街大门敞开，两边设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门外，竖着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写着：“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还高搭一座讲经作法的宣坛，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曹雪芹写红了眼，当然不是哭秦可卿哭红了眼，是不怀好意，用金碧辉煌来镂刻腐败，且要镂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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