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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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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自然不必再装伪道学;细看了图,才发现右上角还有一方图章,刻着一句长恨歌:“温泉水滑洗凝脂。” 二十四幅图钤着二十四方图章;镌刻的是二十四句唐诗。由“温泉水滑洗凝脂”、“笑倚东窗白玉床”,到“英姿爽飒来酣战”、“玉人何处教吹箫”,看得孙伯葵竟有些血脉偾张的模样了。 吴良冷眼微笑,等他看完,随即说道:“伯翁带去玩吧!” “不,不!”孙伯葵答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这无所谓。我还有精品,几时找出来,再请伯翁赏玩。”说着,已找来一方包袱,亲手将册页包好,放在靠门的茶几,以便客人带走。 “良翁如此客气,受之有愧,却之不恭,以后不敢奉扰了。” “言重,言重!请坐吧!” 正中一张大方桌已设下酒食;张小脚来安席,奉孙伯葵上位坐定,敬酒布菜。肴馔精洁,主人多礼;加以有这个徐娘虽老,未显迟暮,反觉味如醇醪,越陈越香的张小脚相陪,孙伯葵真有“此间乐,不思蜀”之慨。 “今天没有什么菜;只有一只狸,三吃。”吴良带些歉疚的语气说,“莫嫌怠慢。” “良翁太客气了!如今狸的身价,大非昔比;以此珍肴相饷,还说没有菜。” 原来安化出果子狸;黄毛白脸,所以称为玉面狸。近年香糟玉面狸列为贡品,供不应求,所以身价大涨。孙伯葵的家境,仅堪温饱,一年难得吃一回狸,自然视之为盛馔;在吴良却不算一回事;不过这天请客,另有可夸耀者在。 “东西不值钱,她家的这个厨子,倒是大有来历,曾经伺候过毕制军。” 他说的“毕制军”是指状元出身的毕沅,乾隆五十一年特授湖广总督,迄今犹在任上。现任督抚的厨子,居然在此执役,孙伯葵大为惊奇,对张小脚越发另有一番仰慕之意;而吴良彷佛视张小脚为外室,可见阔气。这样一层一层想下来,吴良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又大大地升高了。 且饮且谈,由官场谈到缙绅,由缙绅谈到市井,少不得议论新闻流言。 “喔,”吴良作出突然想起的神态,“有个关于陶秀才的传说,不知伯翁可有所闻?” 孙伯葵心中一跳;淡淡地问:“是说些什么?” “说陶秀才自觉高攀令媛不上,有意退婚。”吴良略停一下,又说:“想来必是子虚乌有之事?” 孙伯葵先不作声,考虑了好一会才说:“也不尽子虚。” “然则陶秀才真的想退婚?” 对此一问,孙伯葵不愿否认,但亦不便承认。承认是撒谎;否认则根本违反原意。他心里在想,陶澍肯不肯退婚;孙太太肯不肯背约,都不是症结,顶要紧的是巧筠愿不愿另嫁富家?这一层尚无把握,话就不能不说得含混些。 “此事说来话长。”他这样回答:“也是我的一桩烦恼。天下父母,哪个不愿儿女上进;无奈——唉!”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这倒是我的不是,无端惹动了伯翁的心事。不过,我不明白——”说到这里,吴良发觉有小脚踢了他一下,心知不宜再说下去,便即改口:“我又错了!不该再提。来,来,请!” 两人对干了一杯,张小脚提起银壶,一面斟酒,一面说:“孙小姐是我们安化第一美人,可惜大家闺秀;我们想瞻仰瞻仰亦办不到。” “哪里,哪里!张嫂,你这话谦抑得过分了!”孙伯葵不暇思索地答说:“如何谈得到瞻仰二字?” “那么,就算是见识。”张小脚微笑着说:“不知道我可有见识见识安化第一美人的福气?” “那也不难。用我太太的名义,具帖请孙夫人、孙小姐吃个便饭;到时候你来了,不就见识到了?” “不敢当,不敢当!”孙伯葵急忙辞谢,“内人不谙礼节,惮于应酬,她不敢领情的。” “然则内人到府上去拜访嫂夫人——” 一语未毕,孙伯葵双手乱摇:“更不敢当,更不敢当!”他说,“我说过内人不谙礼节,而且脾气古怪;说话会得罪客人。” 何以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理由非常牵强;吴良微感困惑,而张小脚却别有会心,便插进来说:“西城白衣庵,重塑观世音的金身,定在腊八节开光;白衣庵的观音菩萨有求必应,孙老爷何不劝小姐去烧个香,许个愿。那里的当家妙净师太,我很熟;只要关照一声,自会尽心接待。” “不!她不会去的。” “是不是!”张小脚微笑着对吴良说:“大家闺秀,哪里肯让我们这种人瞻仰?” 这是她故意激将。孙伯葵果然着急非凡;因为话中隐然指他看不起她的身分,连跟他的女儿见一面都不许。这个误会太大了;非得有强有力的理由,无从解释。 迫不得已,孙伯葵只好说实话,而仍是吞吞吐吐地难于出口;因为不是有面子的事。 “女孩子心眼儿窄。虽不是爱慕虚荣,总是争强好胜的;她也知道寒素家风,荆钗布裙,不足为耻;无奈眼看人家珠围翠绕,不免有所感触。所以遇到人多的地方,她是从不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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