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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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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的情形跟现在不同。”孙逸仙回忆着往事说:“那时反清的人还不多,对朝中还抱着改革的希望。现在经过戊戌政变,义和团闹事,招来八国联军;慈禧跟满清亲贵的昏愦腐败,真所谓原形毕露,谁都知道到了不可救药,非连根推翻异族统治、建立民国,不足以救中华。所以我这趟去活动,效果跟以前会大不相同。” “不错。但是,你不要忘了洪门的势力!你第一次到美国,为什么大家对你的主张不起劲?就因为洪门拿你当外人的缘故。” “是的!”孙逸仙虚心受教,“洪门的宗旨在反清复明,与革命的宗旨完全相合,应该可以合作。第一次我忽略了这一点,是我的错误。舅舅,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杨文纳直截了当地答了两个字:“‘入闱’” “入闱”不是进科场,是加入洪门。洪门是明末遗民志士为了反清复明所发起的秘密组织,名称不一,宗旨相同。在两广的称为“三合会”;洪秀全金田起义,就因为各地三合会风起云涌响应,才能建立“太平天国”;可惜,洪秀全仅是利用洪门想打个人的江山,不是为国为民,终于失败。 由于太平天国的瓦解,连累三合会受到极大的压力。适逢海禁大开,美国招募华工,于是三合会人物,在海外另创基业,在金山开立“山头”,命名“致公堂”,又称为“义兴公司”。华工初到美国,人地生疏,必须依靠公堂才能立足;久而久之,华侨参加致公堂的,占十之八九。在纽约、金山这些大埠,未入洪门,犹可谋生;若在小城镇中,不是致公堂的会员,会被排挤得无处容身。可是数典忘祖,如今洪门中人,能了解反清复明宗旨的,已百不得一。 因此,保皇会得以乘虚而入,“你再不入闱,洪门成了康有为的天下。”杨文纳很认真地提出忠告:“康有为的花样很多。” 他接着便讲康有为的“花样”;所谓“衣带诏”的故事。 *** 康有为在日本存不住身,远走美洲;先在加拿大落脚,编了一套鬼话骗华侨。 “皇上连夜宣召我入宫,哭着递给我一道‘衣带诏’,命我向海外臣民求救。所以我是奉诏敕设立保皇会。诏中宣示:‘朕命康有为宣扬朕意,锡赉有勋劳者,分别赐封公、侯、伯、子、男爵五等。’” “既有衣带诏,请你拿出来看看!” “这是神翰!”康有为懔然作色,“岂能随便拿出来看?大不敬之罪,谁也当不起。” “那末要怎样才能看得到呢?” “要望北摆设香案,望衣望冠,先行三跪九叩首礼,才能瞻仰宸笔。” “这就难了。我们是老百姓,那里来的朝衣朝冠。” “富贵自求。”康有为说:“衣带诏中原有勋劳赐爵的示谕,你们只要有勋劳,皇上授权给我,可以便宜行事。封了公侯,自然就可以按照‘大清会典’,制备朝衣朝冠。” 康有为随带一部“大清会图”,内有朝衣朝冠的图样,“民公”的朝冠,冬用熏貂,顶上镂花金座,中饰东珠四粒,内衔红宝石,即是所谓“宝石顶”,比一品的红顶子还尊贵得多。朝服是九蟒绣袍,华丽非凡。发了财的华侨,都怦怦心动了。 “请问长素先生,”有人问道:“怎样才算有勋劳?” “现在我们设立保皇会,是要保皇上,要练一枝勤王军;再要物色侠客,办秘密之事——就是设法入宫去救皇上。这都不是赤手空拳可以办得到;全靠大家踊跃输将。” “原来是要捐钱。怎么个捐法?” 康有为趁此机会大开“捐纳之例”。捐官本来最多只能捐到三品;而他的捐例可以捐爵位:公爵一万元,侯爵九千元,以次递减;捐五千元,亦可受封一个“世袭罔替”的轻车都尉。 于是从加拿大到美国,平空多了不少位“爵爷”;保皇会亦在加、美各大埠设立了分会,会员大多为洪门中人。而康有为则利用他们的捐款,创办私人事业,在香港,有振华实业公司;在墨西哥,有华益银行;在纽约,有琼彩楼菜馆;在上海,有广智书局;在广西,有天平山金矿公司。而他的所谓勤王军不知在何处?“秘密之事”,亦始终未见实行;只知道他与他的高徒梁启超,为了钱上的事,曾经反目。 “康有为那套,不但骗了华侨,连外国人都有上当的,居然亦愿意花钱捐个中国的爵位。”杨文纳笑道:“我再讲个笑话你听。” 据说有个加拿大人,名叫康乾伯,捐款是由梁启超经的手,受封“男爵”以外,梁启超又封他为“中国民军大元帅”,受命训练华侨子弟,预备编成“民军”,回国勤王。 另外又有个加利福尼亚的军事学家,名叫荷马李,被康有为封为子爵,称作“中国维新皇军大将军”。两人各捐巨款,并且各在奥克兰和洛杉矶开府,很认真地展开各人的任务。 有一天,康乾伯心血来潮,特地赶到洛杉矶的“中国维新皇军”的“将军府”,跟荷马李提出交涉:“我是中国的大元帅,你要受我的节制。” “我是保皇会首领康有为所封的大将军,凡是保皇会的军务,都要听我的决定和指挥。” 两人相持不下,向洛杉矶司法机关提起控诉;法官看过呈阅的证件,宣布不受理。但保皇会的会员,都对荷马李有好感;因为康乾伯愤恨不平,拿册封的文件,捐款的收据,送交报馆影印刊载,传为一时笑柄。 这个笑话,在孙逸仙却并不以为可笑,“荷马李这个人我知道。他有一本著作:‘今世战略新论’,见解相当精到。据我知道,德皇威廉第二,亦很佩服他的军事天才;在便殿延见,谈了很久。”孙逸仙说:“有机会我很想见一见这个人,劝他加入兴中会,为我们训练革命军。” “那一来,保皇会更要拿你当眼中钉了。”杨文纳说:“保皇会扩充势力,排除异己,不择手段。你是不是能在金山上岸,怕都难说。” “舅舅!”孙逸仙问道:“你是说他们会运动海关上的人,不准我上岸?” “是的,美国对我们中国人入境的限制很严,凡是中国旅客所持入境护照有疑问的,不准上岸;等到船开的时候,才拨上码头木屋;再经关员审查,判定能不能入境。如果判决出境,由移民局局长签字,将不能入境的原因告诉本人,限十天之内,向华盛顿工商部上诉;倘或不准,要等去美国的原船回航,送回原出发地点。这当中手续很苛刻,要找你的麻烦是件很容易的事。”杨文纳一口气说到这里,急转直下地提出他的办法:“最好取得一张夏威夷土生证书,那就保险了。” “是的。”德彰接口,“这是最稳当的办法,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这不大好。是伪照证件,于人格有亏。” “唉!”杨文纳大不以为然,“古人成大事的,多能通权达变。伍子胥乔装过昭关;孔子微服过宋,后世有谁批评他们不对?你现在买一张土生证书,亦是这个意思,何必拘泥?” 想想也对。孙逸仙是最肯服善的人,当时便也同意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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