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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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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一下子被问住了,他只是偶尔有这么一个念头,并没有认真去考虑过,此刻想一想,学无专长,居然要“着书立说”,未免大言不惭;因此,便觉得秋澄这一问,带着讥讽的意味。 “我想,”他解嘲地说:“大概是着闲书、立小说罢!”说着,自己倒先笑了。 “不管着甚么书,若说一个人耍静下来用用功,古藤书屋倒是好地方。看你锦儿姊的意思,似乎想买下来送你。” “这一层我也想过。倒不光是为了读书,或者写点儿甚么比较方便;顶好的还是宜于会客。” 原来曹雪芹也好交游,认为友朋间剧谈快饮,论文证史,是人生一大乐事;如果见解相同,莫逆于心,更是人生可遇而不可求的境界。 但他交游的圈子却很狭,因为除非入仕以后,自有许多同僚可以择交之外,这多少年交往的,大都是世交及咸安宫官学的同窗;汉人与旗人一直有隔阂,他无法深交、多交。如果有了古藤书屋,作为会客之地,呼朋引类,与汉人的交游情形,就会大不相同。 “再想想也有难处,朋友来了,总得讲待客之道,这又非带了杏香去不可,可是太太又归谁伺候呢?以前还能托付给你;往后办不到了。所以,我把那条心冷了下去。” “这也不妨。”秋澄说道:“将来如果住得近,我可以顺便替你照料。” “那可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你也未见得能抽得出多少工夫。” “你也未见得要我抽出多少工夫!朋友来吃饭喝酒,到底不是天天有的事。” “是,是。”曹雪芹又说:“如果有朋友要来吃饭喝酒,我得先问问你有没有工夫;在你闲的时候再约他们来。” “就是这话。” “那好!”曹雪芹很起劲地说:“如今首要之计,是看看能不能先替你找到合适的房子。把你先安顿了,再琢磨古藤书屋。” “那末,”秋澄终于说了:“从明天起,你就上紧替我找房子吧!” “也不光是房子,甚么都得上紧了,”曹雪芹说:“早早办了你的事,我才能跟震二哥到扬州去帮忙。” 秋澄笑一笑不作声;然后问说:“祝老七的房子,有没有靠近海波寺街的?” “那得看单子才知道。”曹雪芹问:“如果没有呢?” “那就另找,不必非祝老七的房子不可。”秋澄停了一下又说:“这一点,我还能作主。”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办了;反正四哥一定会依你。” “四哥”是谁?秋澄刚有此疑问,旋即省悟,自然是指仲四。“四哥,四哥”,她默默地将这称呼念了两遍,觉得亲切异常,彷佛曹雪芹真是她的同胞手足似地。 *** 第二天吃了早饭,曹雪芹闲步出了宣武门,到琉璃厂在来青阁闲坐;因为那里的掌柜老刘,对那一带的情形非常熟悉,人也热心,想跟他打听打听,有没有甚么合适的住房。 “甚么叫合适?”老刘问说。 “房子不必太大,要干净,要严密,还有,要靠近海波寺街。” “要干净,要严密,这话太笼统了。”老刘想了好一会,喊了他的一个小伙计穆二来问:“香炉营六条的王都老爷,不说要退房吗?” “已经退了。” “甚么时候的事?” “昨天。” “那也许还来得及。”老刘交代穆二,“你赶紧去看一看,赁出去了没有?如果还没有主儿,你告诉李胖子,说我马上去看房。快去,快回。” 穆二答应一声,掉头就走。“怎么?”曹雪芹问:“看样子,那房子似乎很不坏?在甚么地方?” “香炉营六条。房子真不坏。” “喔,王御史外放了,所以要退房?” “不是。” “那好端端地为甚么要退房?”曹雪芹不由得怀疑,“是不是房子不干净?” “不是,不是!房子吉利得很。王都老爷一直没有儿子,从搬进去以后,一连生了两个白胖小子。”老刘忍不住好笑,“退房是因为出了一个大笑话。香炉营住了两位王都老爷,都是陕西人,一个年纪大一点儿,咱们就管他们叫大王、小王吧;这大王先是一个人在京住,后来——” 后来大王娶了个小家碧玉为妾,三年之间,连生两子。但在原籍的王太太并不知道——大王出身寒素,但颇有志气;王太太为了帮助丈夫上进,凭一双巧手,细活粗活都拿得起来,只要能赚钱供家用,让丈夫得以安心读书,吃甚么苦都甘之如饴。 大王亦不负妻子的期望,十年前联捷成了进士,分发礼部;只为是个穷京官,一直不敢接眷。四年前考选为御史,境况渐佳,但因纳妾生子之故,更不敢接眷,家书中一直哭穷,王太太也就只好以王宝钏自命,苦守寒窑了。 不道上年冬天,大王得罪了一个同乡;此人回到家乡,便到王太太那里去告密,王太太怒不可遏,娘家亲戚亦颇为她不平,于是大兴问罪之师,在亲党中纠集了几个健妇,由她的一个堂兄张秀才带领进京。找到香炉营头条东口,只见坐北朝南一户人家,门上贴着“王寓”的字条,一打听,果然是“陕西人王都老爷”。张秀才从未进过京,不知道京师的胡同,同一地名可以有好几条,既然官称,籍贯都相符,而且是在胡同东口,便决不错:“是了!”他说:“这就是妹夫的金屋。” 于是王太太敲开门来,问应门的仆妇:“这里姓王?陕西人?” “是啊!” “你家老爷呢?” “上衙门去了。” 张秀才一机灵,接口问道:“是上那个衙门?” “咦!不就是都察院吗?” 正在应答之际,出来一个少妇,长得眉目如画,体态轻盈,王太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抢上前去,一把揪住手臂,左右开弓,打了两个嘴巴,那少妇吓得又哭又叫;仆妇护主,上前去拉住王太太,大声喝道:“那里来的疯婆子,你要造反吶!” 王太太见仆妇帮着“姨太太”骂她,怒气更如火上浇油;喝一声:“你们给我打!打光砸烂,才解我的恨。”说着,抄起门旁的撑窗棍,使劲一抡,首先将一个五彩的磁帽筒,扫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于是随从的那班关西健妇,毫不容情地一起动手,乒乒乓乓打得落花流水。女主人在仆妇的扶持之下,躲到屋角,瑟瑟发抖;只听得王太太一面打,一面骂,骂丈夫“丧尽天良”,为他吃尽常人所难能的苦,不想一旦做了官,便即变心,十年不接她到京,还则罢了,胆敢“弄个狐狸精小婆子进门,要把我活活气死!”且还扬言,要“告御状”。 那少妇越听越诧异,但心里反倒不大害怕了,就这时仆妇发现了大门口的动静,高喊一声:“老爷回来了!” 这一声很权威,王太太、张秀才以及那班女打手,都停了下来,向外去看;这一看全都傻了。 “怎么?”张秀才大为困惑,“妹夫变得年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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