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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曹雪芹回想八年——这天年初一,应该说是九年前的事,年深月久,而且变化曲折很多,需要静静地整理了回忆,才能回答。

  那是乾隆五年春天,曹雪芹从冯大瑞口中知道了绣春的下落,她生了一个孩子,经过镇江时,贫病交迫,寻了短见,为金山寺的老和尚禅修所救。这老和尚是“漕帮”中的长老,名叫“法广”,在帮中比冯大瑞长两辈;可是当冯大瑞去见禅修,想跟绣春见一面时,禅修根本不承认有这回事,所以他连绣春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当时曹雪芹禀明母亲,与锦儿、秋月定计,打算派何谨到镇江去跟禅修办交涉,不想事情有了变化,曹頫放了芜湖关的监督,打算把曹雪芹带了去管一个分卡;而刚好方观承又邀约曹雪芹沿运河南下去办事,决定同行至扬州分手,曹雪芹先办往金山寺访寻绣春的踪迹以后,再转往芜湖向曹頫报到。

  这是第一变,还有第二变。曹頫为了上任闹家务,季姨娘一定要跟着去,邹姨娘倒很大方,情甘退让,但曹霖在圆明园护军营当差,除了他生母以外,谁也管不住他,曹頫不放心儿子,决心两个姨娘都不带;而季姨娘依然哭闹不休,逼得曹頫只好托病辞差,曹雪芹也就不必再到芜湖了。

  “方问亭为甚么要找我去?其中的缘故,以前一直没有跟你说过;如今事过境迁,谈谈也不要紧。”曹雪芹特地叮嘱一句:“不过仍旧不宜说出去。”

  “我知道。”秋月深深点头。

  “方问亭也在漕帮,他的辈分比冯大瑞大,比禅修小;所以冯大瑞管他叫师叔,而他又管禅修叫师叔。”

  “你是说,方老爷也见过禅修老和尚。”

  “是的。那是后话。我先说他南下去干甚么?他是因为皇上要奉圣母老太太南巡,一路上先得拿漕帮安抚好,不过因为那时他是小军机,沿途官府少不得都要接待,身分所限,不便跟江湖上公然来往,带我去做他的替身,有许多方便。”

  “喔,”秋月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做他的替身呢?”

  “有时候代表他去拜客,把他送的礼带去,照他教的话说一遍,这大致都是没有甚么麻烦的;有的很麻烦,得往来替他传递信息,或者把对方悄悄儿领了来,让他们当面谈。”

  “谈些甚么呢?”

  “那,那你就不必问了。”曹雪芹又说:“到了扬州,住在盐商马家;他家受过老太爷的好处,待我非常客气。我当时心里在想,我人生路不熟,一个人上金山寺,只怕连禅修都见不着,更甭说想看绣春了。所以琢磨着是托马家带了去呢,还是先跟方问亭商量?”

  “自然是先跟方老爷商量。”

  “不错,结果我就是这么办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他也知道这么回事——”

  “是冯大瑞告诉他的?”秋月插嘴问说。

  “我没有问他;想来应如此。”

  “以后呢?”

  “以后,”曹雪芹说:“他问我,打算怎么办——”

  “这话,”秋月又插嘴了,“该你问他才是。”

  “不!他问我这话是有用意的。他说,如果只是把孩子要回来,那容易;但要见绣春比较难。我说:我两样都要。他说:那就更难了。”

  “为甚么呢?”

  “我也问他缘故,他说,据他所知,绣春不在金山寺。”

  “那当然,金山寺是有名的大丛林,清规戒律样样严,不能藏一个堂客在寺里。”秋月又说:“老和尚要安顿她,应该住在镇江城里。”

  “也不在镇江。”

  “那末,到那里去了呢?”

  “据说在杭州。”

  “那不正好吗?”秋月又说:“方老爷原是要到杭州去的。”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方问亭说:这得先跟老和尚商量;他本来也要到金山寺去看几位老和尚,要我等他把扬州的事办完了,跟他一起去。”曹雪芹停了一下,接着谈在金山寺的情形。

  方观承与曹雪芹在金山寺,为方丈碧莲奉为上宾。这碧莲俗家姓严名凯,四川人,他亦是漕帮中人,与禅修是师兄弟,都属于翁、钱、潘三祖之下,“文成佛法”第四代的法字辈,禅修叫法广,碧莲叫法敬。这都是方观承告诉曹雪芹的,但在碧莲、禅修面前,他自然仍旧装作“空子”。

  这时的禅修,已由“菜头”升为“知客”了,所以当方观承在方丈碧莲密谈时,曹雪芹便由禅修接待。由于方观承事先关照过,绣春的事最好等他先跟禅修谈过以后再说,所以曹雪芹亦就不言,那知这天晚上,反是禅修先提了起来。

  “这天是十四,月亮好得很。禅修虽已出了家,并不戒酒;到晚上派一个小沙弥请我去赏月喝酒;地点是——”

  地点是寺中高处的一个露台,一轮清光,倒映在银色的长江中,上下辉映,是曹雪芹平生第一次领略到的好风景。

  “曹施主,”禅修说道:“我与府上有旧。我没有出家以前,在扬州伺候过你祖老太爷。”

  “不敢当。”曹雪芹问道:“不知道老和尚跟先祖是何渊源?”

  “那时我,”禅修笑道:“小施主,不瞒你说,当时我贩私盐;令祖当巡盐御史,有一回把我们弟兄几个抓到了,亲自在花厅问案,看我们都不是敢与官兵对抗的盐枭,就劝我们投效官军。”

  “喔,你们几位听了先祖的劝没有呢?”

  “有的听,有的没有听;没有听,肯具结从此不犯,令祖都从宽发落。”禅修又说:“我就是具结的一个。可是——”

  “怎么?老和尚尽管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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