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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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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陈兆仑接口,“光算广东好了,提督一员,总兵七员,副将十三员,就是二十一个人了。” 提督正一品,总兵正二品,副将从二品,都戴红顶子。照此算来,合四省二品以上的武官,有四十八颗红顶子,并非虚言。 “那时的张敬斋,睥睨顾视,意气发扬,真令人兴起‘大丈夫不当如是耶’之感,谁知昔日雄风,而今安在?” “唉!”二班的帮领班赵冀说道:“诗酒之会,别提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 “对!”与方受畴一班的王昶说:“既是诗酒之会,不可无诗;咱们分韵吧。” “分韵不如联句。”陈兆仑说:“只是题目不好找。” “我倒有个题目。”方受畴说:“我在想,老杜禁中夜宿的诗,首首都好,但有老杜这种机缘的却真是不多,就算大军机,也难得有住在大内的时候;倒不如我辈小臣,反能够领略老杜当时的心情。这不是一个好题目?” “呃,”王昶说道:“细细想来,确是难得的好题目:军机夜直。” 题目就算决定了,但有几个人自觉于此道不甚在行,首先是方受畴,“我是‘誊录’。”他说:“有闱中的差使,例免应试。” “我来监场,数到二十尚未成句,罚酒。”有个叫欧阳正焕的湖南人说:“‘外帘’御史根本不入闱。” 此外有那诗做得不错,但欠捷才的,自愿以同样的题目另做一首,数一数只有四个人联句,公推陈兆仑为首,等于是“令官”。 “诗题有了。体裁是七律,多亦不必,做两首好了。淑之,”陈兆仑叫着欧阳正焕的别号说:“抓一把瓜子看。” “八粒。” “八是偶数,奇为阳,偶为阴,韵是阴平‘八庚’,这个韵宽得很,应该有佳作。”陈兆仑又说:“淑之,再抓一把,多抓些。” 欧阳正焕放手一抓,数一数是十九粒。阳平、阴平都是十五部,十九减十五得四;第二首便是阴平的“四豪”。 其时方受畴已从靴页子中掏出一支水笔,唤饭馆的跑堂取来一张白纸,提笔在手向陈兆仑说道:“都预备好了。” “我起句。”陈兆仑念道:“‘鳞鳞鸳瓦露华生。’” 下面该陈辉祖,听欧阳正焕数到十五,方始开口:“我占便宜,不必对仗。”接下来念他的句子:“‘夜直深严听漏声。地接星河双阙回。’” “好!前面三句,扣题很紧。接下来——,”赵翼说道:“应该谈身分了。夜直到底是军机夜直呢?还是侍卫宿夜?”说着,便念了一句:“‘职供文字一官清。’” “清字押得好。”陈兆仑说:“公贺一杯。” “勾老,勾老!”陈兆仑字星斋,号勾山,年纪又长,所以欧阳正焕称他“勾老”,“你别打岔,耽误了云崧的工夫。”接着便继续用筷子轻敲桌沿,口中报数,十三、十四、十五…… 赵翼却是好整以暇地,直至数到十九,方又念道:“‘蛮笺书剪三更烛。’” 这就该王昶了。他的诗与赵翼不相上下;看陈兆仑夸赞赵翼,不免存着个好胜的念头,所以凝神静思,浑不似赵翼那种悠闲潇洒的神色。 数到十一,他欣然笑道:“有了!我占了西陲用兵的便宜:‘神索风传万里兵,所愧才非船下水。’” “好个‘神索风传万里兵’。足与云崧匹敌。”陈兆仑接着念结尾一句:“‘班联虚忝侍承明。’” 他念完,方受畴也写完了,念了一遍说:“确是赵、王两公居首,贺杯成双。” 于是各乾两杯,重新联句,这回是陈辉祖起句:“‘清切方知圣主劳。’” “既然是颂圣,索性就往这路去写了,”赵翼随口念了两句:“‘手批军报夜濡毫。锦囊有兵策机密。’” “‘金匮无书庙算高。’”王昶对了这一句,略作沉吟,又往下念:“‘乐府伫听朱鹭鼓。’” “这‘朱鹭’不大好对。”陈兆仑喝了一口酒,气闲神静地想了一会,等快数满时才说:“没法子,只好用‘紫貂袍’对‘朱鹭鼓’。”接着便念:“‘尚方早赐紫貂袍。书生毦笔惭何补?’” “勾老,”录诗的方受畴问道:“‘书生’下面是个甚么字?” “耳字傍一个毛字。《隋书.礼仪志》:‘文字七品以上毦白笔’。就是这个毦。” 陈兆仑引了出处,方受畴才想起,以羽毛装饰笔管,谓之毦,录完了说:“该老陈收了。” 陈辉祖早已想好了,既言笔惭何补,当然该用刀剑,从容念道:“‘不抵沙场杀贼刀。’” 方受畴将第二首念了一遍,大家都说紫貂袍对得好,该公贺一杯。 “不,不!”陈兆仑推许王昶,他说:“兰泉第一,汉朝铙鼓中有朱鹭,用这个典预祝凯旋还朝,典雅之至。至于军机往往恩泽先沾,可是蒙赐的是貂褂;为了迁就韵脚,改褂为袍,诸公不罚我酒,已经宽容了,再说贺我,更觉汗颜。该贺的是兰泉。” “勾老这番话很公平。”赵翼举杯说道:“兰泉该贺。” 就这样持杯谈艺,不知不觉,暮色已起;陈兆仑说:“差不多该散了吧!我已经不胜酒力了。”说着,站起身来。 于是纷纷各散。方受畴在送完时,悄悄将陈兆仑拉了一把,他的脚步便放慢了,落在最后,直到诸客皆行,方始动问,是否有话要说? “是的。”方受畴老实答说:“平郡王府上,想打听、打听,岳东美单衔的那个折子,说些甚么?” “是奏报进取的方略。” “他怎么说?” “一时那里记得?要查‘廷寄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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