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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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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要谈塞楞额了。”皇帝停了一下说:“他在湖广的官声不好。现在川陕用兵,两湖居转输枢纽之地,他亦很不得力;我看福州将军新柱人很明白,可以接塞楞额。不知道他现在走到甚么地方了?” 傅恒无从回答,汪由敦亦茫然不知;军机大臣吏部尚书陈大受便即答说:“以臣估计,大概刚入河南境界。” “那就赶快写一道‘廷寄’,命他兼程赶到武昌,传谕塞楞额,这种违制的事,在汉人还可说是冒昧无知,他是满洲的世家,岂有不知之理?只准带家丁两名,星夜来京候旨。在任所所有家产,即由新柱查明,封存具奏。也许塞楞额自己知道,获罪甚重,家产有预先寄顿隐藏的情形,叫新柱亦要好好查明白。” 于是军机“承旨”写了一道“廷寄”,由兵部起火牌,派专差南下递交新柱;另外还有一道“明发上谕”:“湖广总督塞楞额着即开缺,驰驿来京;遗缺即由新柱署理。” 就表面来看,塞楞额彷佛另有任用似地;但汪由敦知道,既已抄家,至少将是充军的罪名。如果塞楞额在湖北居官不是过贪,任所赀财并不太多,将来犹有复起之望,否则,只怕还有较充军为重的罪名。 他将“廷寄”的内容,私下告诉了阿克敦;同时也谈了他的见解。阿克敦深以为然;但却想不出一个能救同年至好的法子,惟有指望新柱覆奏中,所附查抄塞楞额赀产的清单,只是中人之产。 不过新柱的覆奏,除非发交刑部,他是看不到的;此事还是要托汪由敦,只有军机大臣才能与闻任何机密。汪由敦当然一口应承。 *** 湖广的折差到京,但却非递送新柱的奏折,而是星夜转寄来自四川的军报。大金川用兵,在陕西、湖北各设后路粮台,紧急军报,为求快速,往往分道各递,由水路下三峡,经湖广北上,比较快速,但三峡容易失事;所以另由陆路出汉中,东经山西,自正定入京,这一路虽慢而稳当。倘或水路遇险,仍有陆路专递的折差到得了京师,不致耽误大事。 这一份军报是经略大臣大学士讷亲所奏;午间到达,由湖北驻京的提塘官到宫门呈递,内奏事处片刻不敢延搁,即时用黄匣盛了,送往养心殿;未末申初,皇帝就已寓目,传召傅恒进见。 像这样下午特召傅恒见面的情形,已非一次,都是为了军情紧急,有所商议;因此,傅恒亦每一次都要通知汪由敦,在军机处待命,为的是当皇帝指授方略时,有汪由敦在,便可即时拟写上谕,交原差带回。 这一天自然亦不会例外,当他一到军机处时,值班的章京便迎了上来说:“大人请吧,养心殿已来问过两次了。” 汪由敦不进屋,转身往养心殿;见皇帝请了安,跪在傅恒后面,静听指示。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讷亲很荒唐。”皇帝的声音很急,“大金川的土番,筑碉堡顽守,讷亲居然认为‘我兵既逼贼碉,自当亦令筑碉与之共险。’又说:‘守碉无须多人,更可余出汉土官兵,分布攻击,似亦因险用险之术。’我真不知道他的用意;更不知道他是去干甚么的?” “讷亲是把‘攻’跟‘守’闹糊涂了。”傅恒答说,“筑碉堡很费事,恐怕年内不能收功。” “岂止年内不能收功,亦许年内连碉堡都还没有筑成。往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大军浮寄孤悬,处处不便,天时、地利都于我不利,所恃的是人和,可是,”皇帝叹口气,“恐怕越来越糟了。” 汪由敦心想,大金川除了川陕总督张广泗是主将以外,还有户部尚书班第在主持粮饷;内大臣傅尔丹是老将,善于驭下,在那里替张广泗管理满洲兵;更有宿将岳钟琪设谋定策,参赞军务,实在用不着再派刚愎自用、不得人缘的讷亲,以经略大臣的名义,在那里高高居上,乱出主意。 “讷亲不会打仗,我派他去,亦不是要他打仗,是指挥调度,调和众将;讷亲竟不明白我的用意,想出这种与土番‘共险’的策略,实在可笑、可恨。可是,张广泗呢,他不能不懂吧?明知道是为敌所笑,亦是为敌所喜的大失着,何以竟不说话?” “亦许张广泗说过,讷亲不听。”傅恒答说。 “这也是有的,可以问一问讷亲。” “是。” “建碉之策,决不可行。赶紧写个上谕告诉讷亲。”皇帝略停一下又说:“为甚么决不可行呢?第一,大军以攻剿为主,如今反攻为守,是不是得尺守尺、得寸守寸,倘有进展,莫非另外又筑碉堡来守?这样下去,那一天才能班师?” “是”傅恒又回头跟汪由敦说:“你记住了?这是第一。” “记住了。” 等傅恒回转脸去,皇帝接着指示:“第二,金川不管怎么样,到头来总还是要交还土番的,现在劳师动众筑了碉堡,留了给土番,将来再有反侧,更加易守难攻,岂非自贻伊戚?” “确是后患无穷!”傅恒矍然,“皇上真看得远、看得深。” “还有,士兵一看筑碉,是要久守了,班师无期,心灰意冷,士气一倒,甚么都完了。”皇帝忧形于色地,“我真担心,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做法,说不定土番已经趁你在筑碉堡的时候,士无鬪志,戒备不严,反扑过来,已经打了一个败仗。” “这,”傅恒安慰地说:“应该不至于,张广泗之外,岳钟琪是百战宿将,一定会拦住讷亲,不让他胡来。皇上请宽心好了。” “我也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岳钟琪身上了。”皇帝点点头说,“至于讷亲奏请添兵,问他土番到底有多少?据张广泗以前奏报,土番不过三千多人,而大兵有四万之众,以十敌一,何以不能克敌收功?问讷亲、张广泗,要还我个道理!” “是。” “汪由敦,”皇帝吩咐,“你马上写上谕来我看。” 汪由敦答应着退了出去。养心殿旁有一间木屋,原是总管太监休息之处,有现成笔砚可用;在汪由敦写上谕时,殿内的皇帝对傅恒另有指示。 “从来仰攻总比较难,土番在碉堡里面,居高临下,占尽地利,难上加难,这也是实情。我在想,要破碉堡不在人多,而要得法。甚么法子呢?用云梯。” “是!”傅恒说道:“这一段旨意亦应该告诉讷亲。” “不!用云梯要训练过。你跟兵部、工部商量,找从金川回来的人,仔细问清楚土番的碉堡,多大多高,用甚么材料,在番山附近,找块地形差不多的地方,照样建它几十个,要快!你看要多少时候?” 傅恒估计了一下答说:“臣想有半个月就行了。” “好!”皇帝又说:“另外在八旗护军里面挑身手好的,不必多,只要三百人就可以了,你们看我自己来训练,教他们演习云梯,兼习鸟枪。” “是!臣传知工部,制办云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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