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高阳 > 三春争及初春景 | 上页 下页 |
一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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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撵出去?”秋月与杏香不约而同的惊呼;也都从心底不能相信他是真话。 看她俩的脸上,猜到她俩的心里,曹雪芹说:“我不是说笑话,非如此不足以维持咱们的家规;也非如此不足以成全这三个糊涂东西。” 秋月的阅历多,已经明白曹雪芹的用意了,“你是说把桐生荐到别处去,然后让他娶他们两个?”她警告地说:“这件事可得先安排好了。不能冒失。” “你猜得不错。”曹雪芹得意地说:“我这一着很高吧?” “高不高现在还不知道呢!”杏香也提警告,“一山不能容二虎,你准知道他们处得来吗?” “这话倒也是。”秋月接口:“阿莲比较老实,四儿,瞧她的行事,可真是个厉害脚色。” “厉害不要紧,只要桐生驾驭得住就行。”曹雪芹说:“你只看她怕桐生挨打,情甘退让这一段,就可以知道了。只要桐生对阿莲不变心,四儿看他的分上,一定不会欺侮阿莲。” “凡事到了你嘴里,都是好的。”秋月笑道:“如今你可以放心上路了,我慢慢儿来跟震奶奶商量;等你回来了,也就差不多了。” “不!我明天下午才出城,上午还有工夫谈这件事。” 秋月与杏香都劝他不必如此心急,但曹雪芹觉得这是件很好玩的事,一定要跟锦儿先谈一谈。于是第二天一早,派人将她接了来,仍旧是在梦陶轩谈论。 “我倒没有想到,桐生有这么大的魔力。”锦儿说道:“不过,我有点儿担心阿莲会教四儿欺侮了。等我回去问问她,看她愿意不愿意?” “不会不愿意的。”曹雪芹说。 “那可说不定。”杏香又说:“不但阿莲,就四儿也得当面问一问她。” “好吧!”曹雪芹无奈,“锦儿姊,你这会就请回去问吧。怎么一个结果,派人来跟我说一声。” “对了!”秋月也叮嘱,“锦儿奶奶,你可一定得有回话,不然他在路上都不会安心。” “好!”锦儿一口承诺,“一定有回话,也许很早,也许晚一点儿,看我的工夫,反正不耽误你上路就是。” “锦儿姊,”曹雪芹善于听弦外之音,立即提出疑问:“怎么叫看你的工夫。” 锦儿考虑了一下答说:“老实跟你说吧,阿莲也只是问她一声。这件事,我得好好替阿莲想一想,如果今晚上就想好了,那就明天一大早就有信给你;不然得看我明儿上午忙不忙,反正午前一定有信息。或者你明儿到我那里来吃午饭,不就知道了吗?” “我看情形。” 谁知第二天上午,锦儿那里倒是派了人来了,不过只是传达曹震的一个通知,内务府有好些公事托曹頫顺便代办,须晚两日动身;曹雪芹不必亟亟,尽可从容收拾行装。问到锦儿可有话带来,回答是“没有交代。” 到了下午,曹雪芹沉不住气了,打算亲自到锦儿那里去探问消息;杏香也觉得事有蹊跷,不过她不赞成曹雪芹去,理由是倘或好事不谐,其中必有特殊的原因,或许不便在锦儿那里谈,去亦无用。 “打发一个人去好了。顺便把我要的模子借了来。” 于是打发老杨妈到锦儿那里去借做“饽饽”用的枣木模板,同时带了一句话去:“芹二爷说,有件事要听锦儿奶奶的回信。” 回信是:“锦儿奶奶说:明早上午她来跟芹二爷当面谈。反正能如芹二爷的意。” 其实呢,大悖曹雪芹的本意。原来锦儿考虑下来,认为曹雪芹的办法也可以,只要他能保证,将来四儿如果欺侮阿莲,她必出面说公道话。那知阿莲不愿。 “阿莲说,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只要半个桐生。我劝了她一上午,她始终不肯松口,我就问她,桐生是芹二爷的人,芹二爷如果一定要把四儿配给他,你怎么办?她说她会找桐生去算账。你们想,是这么一个撒泼的混账东西,我都没有想到,我会调教出这么一个人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万不能留了。今儿一早,我找了她父母来,把她带走了。”锦儿气忿不平地说:“我倒要看看她,将来怎么找桐生算账。” 听她说完了,大家都默然不语;当然,心里都很不是味道。最后是曹雪芹说了句:“始料所不及,但也只好这样子快刀斩乱麻。” ▼第十三章 到热河那天是十二月初七,曹頫叔侄仍旧被安置在以前住过的那座公馆——如今是真正的“公馆”了。户部司官出身,在湖北收税的房主出了事,家产查抄入官,这所大宅拨了给热河都统衙门,专供招待过往官员之用。第二进上房与花园中的金粟斋等处,都住得有人,第一进还空着三间,外带一个厢房,曹雪芹住厢房,将正屋都让了给曹頫住。 安置初定,热河都统凌阿代已经派车来接,请去赴洗尘宴。凌阿代原是副都统,乌思哈任吉林将军后,遗缺由凌阿代坐升,曹頫跟他很熟,曹雪芹却是初见,不过凌阿代很健谈,所以三巡酒后,初见亦同旧交了。 “世兄,”凌阿代说道:“我有句话,怕嫌冒昧。” “言重,言重。”曹雪芹急忙答说:“老世叔有话请吩咐。” “我是想打听打听,当初世兄跟乌二小姐那段亲事,大家看,都是美满姻缘,何以后来就不谈了呢?” 此中内幕非常复杂,曹雪芹觉得很难回答,如果随便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似嫌不诚,因而支吾着久久不能接话。 曹頫看出他的为难,便代他答说:“家嫂跟乌夫人从小就是闺中姊妹,还特为这件事到热河来过一趟。婚事中变,是因为乌二小姐另有顾虑。” 凌阿代深深点头,“我也听说了,是因为乌太太的一个丫头,成了平郡王的侧福晋;府上跟平王府是至亲,乌二小姐嫁到府上,将来难免要跟平王的新宠见礼,她不愿委屈自己原来的身分,宁愿错过良缘。”他接着又说:“乌家对这件事不愿深谈,我们也不便打听,如今听四哥的话,是确有其事了?” “大致如此。” “那么,平王的那位侧福晋呢?听说要生子才会有封号?” “已经香消玉殒了。”曹頫答说:“是难产不治。” “喔,”凌阿代似乎很关心,“是甚么时候的事?” “你记得吗?”曹頫转脸问曹雪芹。 “是今年春天的事。” “是在乌将军赴新任以后。” 这件事就谈到这里。曹頫因为有正事要谈,不肯多饮;饭罢,分作两处,凌阿代与曹頫在签押房密谈;曹雪芹有都统衙门的幕友王师爷陪着,在客厅品茗闲话。 王师爷是办笔墨的,肚子里自然有些货色,跟曹雪芹谈得还很投机。曹雪芹发现他与此新交有一样同好,便是好奇;王师爷从小随父幕游各省,远至云贵,遍历湖湘,所见的奇闻异事甚多,这一谈开来就更无休止了。 凌阿代与曹頫商量正事,亦颇费工夫,直到二更天方罢,叔侄俩坐原车回公馆。送到上房,曹雪芹说道:“四叔今天真累了,早点上床吧!”说着,退后两步,便待离去。 “你先别走。”曹頫将他喊住了说:“凌都统谈起,说乌二小姐犹是云英未嫁之身;如今既然王府的顾虑没有了,不妨旧事重提,他愿当蹇修之任,问我的意思如何?我说我要回来商量。你看呢?” 曹雪芹颇感意外,想了一下答说:“四叔,我看咱们得先打听打听。” “打听甚么?” “打听乌二小姐何以至今未嫁。” “那也是可想而知的,自负才媛,不肯轻许。”曹頫又说:“我倒觉得这件事很可以办。你写封信问问你娘的意思,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是。” “不能再耽误了。” 曹雪芹只好再答应一声:“是。” “另外,”曹頫又说:“你替我写封信给乌将军,致问候之意。” “措词呢?” “只说奉差到此,追忆旧游,益增渴想。再要说,你是跟了我来的。还有,你说你娘托我带信问候乌太太跟乌二小姐。” “只问候乌太太吧。”曹雪芹说:“带上乌二小姐,痕迹就太显了。” 曹頫想了一下说:“也好。” *** 一早起身,先把曹頫交代的两封信写好,方始漱洗穿着,到上房去陪着曹頫吃早饭;刚扶起筷子,只见公馆的门上来报:“凌大人来拜访。” 于是曹頫叔侄,双双迎了出去;凌阿代眼尖,看到室内餐桌,便即说道:“请先用早饭。” “不忙,不忙。”曹頫答说:“正事要紧,请这面坐。” “也好。我耽误四哥几句话的工夫。宫里我已经接头了,等圣母老太太午睡过了去见最好。回头我派车来接,在我那里便饭之后一起走。” “是,是。”曹頫问道:“我想带舍侄进宫瞻仰瞻仰,不知道行不行?” “有何不可!”凌阿代转脸问说:“世兄带了官服没有?” “他还是白身。”曹頫代为回答。 “那就带一顶大帽子好了。”凌阿代又说:“如果没有带,我派人送一顶过来。” “是要借一顶,不过不必派人;反正回头要过去叨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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