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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这一下,陡然触及杏香童年,慈母为她理妆的回忆,却是温馨时少,凄凉时多,想起遭家难以后的异乡漂泊,沦落风尘,虽说姑嫂相依为命,但翠宝的照料,似乎只是尽她的责任,并非出于爱心。就拿打辫子来说,要等她空闲时,自己拿着梳子去找她;从没有像秋月这样,自动说一声:来,我替你把辫子梳一梳。

  转念到此,心头忽然阵阵酸楚,到无法忍受时,又化作滚滚热泪,无声的流湿了衣襟。

  “怎么啦?”秋月发现了,大吃一惊,“妹妹,你到底有甚么委屈?”

  “委屈”二字一出口,杏香可真无法再自制了;转过脸来,抱住秋月,哭着说道:“姊姊,我从来没有跟人诉过苦——”

  只说得这一句,便哽噎着无法毕其词了。秋月也心里酸酸得很不好受;强忍着眼泪,抚慰地拍着她的背说:“妹妹,你别难过;慢慢儿告诉我。”

  杏香满腔难言之苦,除了哭泣,只是用感激的眼光,作为报答。见此光景,秋月也猜想到了,大概跟翠宝有关,才不便出口,因而也不在多问了。

  不过,她的眼泪确须设法止住,“别再哭了!”她是微带告诫的语气,“把一双眼哭肿了,见了人不好看。”

  这句话倒是立刻见效;杏香收住眼泪,起身坐在梳妆台前去照镜子,幸好还不算太红肿。

  “辫子打了一半,让你这一闹,前功尽弃,得重新来过。”秋月走到她身后,望着镜子说。

  杏香歉疚地笑了一下,将身子坐直;于是秋月一面重新为她结辫;一面又谈了起来。

  “妹妹,我刚才的话,你还没有回复我呢?”

  “刚才咱们说到那儿啦?”杏香回想了一下说:“喔,姊姊叫我甚么都不用管,是不是?”

  “是啊!你的意思呢?”

  “我自然听姊姊的。”杏香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而且是个很大的决定:“我认命了!谁叫我遇见姊姊了呢!不过,我怕姊姊将来也有没法子帮我、而又替我不平的时候,所以就算乌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再说。”

  “慢点,慢点!”秋月急急说道:“你这些话,我简直听不懂。”

  “好!咱们一层一层分开来说,你就懂了。”

  “对,一层一层分开来说。我先问你,怎么叫认命了;你是作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也不过乌二小姐容不下我。不要紧,姊姊你放心好了,我不怨你;也不怨曹家随便那一位。”

  “喔,”秋月真是放心了;不过声音仍是平静的,“这就是你认的命?”

  “是的。”

  “那么,你说将来怕我会帮不了你,而又会替你不平。这话又是甚么意思?”

  “这得倒过来说。先说就算乌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看甚么情形呢?”杏香自己提出了这一问,却未作解答;停了好一会才突然问道:“姊姊,你可听见芹二爷说过,乌二小姐有个心腹叫阿元?”

  “听说过。”秋月问道:“阿元怎么样?”

  “请你先告诉我,芹二爷怎么说阿元?”

  “他说,阿元也通文墨,乌都统的签押房,归她伺候;倒没有说是乌二小姐的心腹。”

  “是心腹!”杏香很有把握地,“还是军师。我听说刚提亲的时候,就先派了来,看住了芹二爷。这阿元,很——”她考虑了一会说:“很厉害,也很霸道。将来如果她陪房过来,我跟她们在一起,姊姊,你倒想,我会有好日子过吗?”

  秋月大为诧异,“阿元是这么一个人吗?”她问:“这,我倒没有听芹二爷说过。”

  这是一时无法求证的事,但秋月没有理由不相信杏香的话。这样就可以想象得到,将来阿元如果陪房过来,即令乌二小姐容得下杏香,也未必就能和睦相处。

  “到那时候,姊姊,你一定为我不平,可是现在你能帮我,将来帮不了我,只是看着空着急,生闷气。这些情形,我不能不先想到。”

  “光是想到没有用。”秋月问道:“得有个打算啊!”

  杏香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久久不答,然后抬眼反问一句:“姊姊,你看我能有甚么打算?”

  这一问,将秋月问住了,暗暗怨自己说话欠思虑,不应该自己为自己找个难题,想了好一会,始终不知如何作答。

  “姊姊为我也很难有甚么好的打算是不是?”杏香紧接着说:“姊姊如果愿意帮我,倒有一个法子——”

  “那好!”秋月不等她说完,便先表示:“你说,我一定帮你;是甚么法子?”

  “釜底抽薪。”

  何以谓之釜底抽薪?秋月心想,只有不让阿元进曹家的门,才能相安无事。但陪房不陪房,乌家自由权衡,何能事先干预?

  “姊姊,我想,请太太跟乌家说明白,有这么一回事,乌二小姐如果能容我,我一定尽我的道理尊敬她;不过,不必将阿元带过来。这才算她是真心。”

  “嗯,嗯。”秋月想了一下,很谨慎地问说:“倘或她有她一套想法呢?”

  “乌二小姐会怎么想呢?”

  “她也许跟咱们的看法不同,不以为阿元会跟你处不来。”

  “姊姊,”杏香问道:“你的意思是,太太跟他们说了也是白说?”

  这句话很重;秋月不能不辩,“不是白说。人家会安慰太太;说‘请亲家太太放心,不会有这样的事。’”。她停了一下又说:“妹妹,你倒想,那时太太莫非能说:‘不成!绝不要阿元陪房’吗?”

  听得这话,杏香的脸色非常凝重了。秋月看在眼里,有些不安,也有些不忍;但深谈谈到最紧要的地方,如果这一点不能有结果,前功尽弃,谈如不谈,所以只能硬一硬心肠,静候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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