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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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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复行,这回是仲四与他的两名伙计带头,先到曹頫的公馆,大家都下了车。进去一看,是借的当地一个“粮书”家的一座跨院,北屋三间,带两间厢房,一间作下房,一间空着可以做小厨房,正屋一明两暗,裱糊的四白落地。壁上居然还悬着一幅前漕运总督张大有所写的对联,院子里两树石榴,一缸金鱼。客中得此,在曹頫已深感满意了。 “厨子老徐留给四叔。”曹震分派着,“何谨也住这儿,陪四老爷聊聊古董书画。” “是!”何谨答应着。 “卸行李吧!” 卸完行李,仲四说道:“我备了一杯水酒,给四老爷接风;请先息一息,回头我再来接。” “不,不!谢谢,谢谢!” “四老爷无论如何得赏面子。” “不敢当,实在是我今晚上还有好几封信要写。改天叨扰吧。” 仲四还待再邀,曹震摇手拦住:“家叔不是跟你客气。”他说,“干脆你送几个菜来。菜也不必多,多了吃不掉,蹧蹋了也可惜。不过酒得不妨多,而且要好。” “有,有!”仲四一迭连声地答应,“今年漕船带来的南酒,都是头等货,而且有五十斤的大缸。我挑一缸送来。” 听这一说,连何谨都口角流涎了;不过,他是奉命来照料曹雪芹的,而且应该住在自己的庄子里,如今跟着“四老爷”在这里享用美酒,自觉问心有愧,便出了个主意,“要不芹官也住在这里,我看也还宽敞。” 他的话未完,曹震便连连摇手,“你别胡出主意!”他说:“让四老爷安安静静的住倒不好?” 接着,曹震又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诸事妥贴,便带着曹雪芹走了。 *** 仲四安排的另一处公馆,就在镖局附近,不但房屋宽敞,而且甚么都是现成的;簇新的寝具,连铺盖都不用打开。 “你先挑。”曹震向曹雪芹说,“你得住两三天,不比我明天就回京了。” 曹雪芹还是挑了厢房,将正屋留给曹震,等一安顿下来,他有件事急着要说,“仲四哥,现得跟你要点儿好金创药。跟我的那个桐生,手伤得不轻。”接着便喊,“桐生,给仲四爷请安。” “不敢当,不敢当!”当桐生请安时,仲四很客气的站了起来,“你伸手出来我看看。” 解开绷带,揭去油纸,只见手心一大片淤血的青紫,仲四又看了看桐生的手背说:“这不是压伤,是棒伤;怎么来的?” 桐生红着脸答不出来,曹震已听锦儿说过,便即笑道:“这小子挨的风流棒。” 听这一说,仲四便不再问了,找了两处穴道,按了按说,“还好,没有伤筋。我叫人给你敷药;有三五天就好了。”随即又转脸问道,“震二爷是到我那里坐一回呢?还是我把账簿捧了来,请你过目?” 原来曹震这两年很照应仲四,其实也等于由夏云接上内线,合伙“做买卖”,曹震将粮台上运饷银的镖,大半给了仲四。还跟仲四、王达臣各出三分之一的股份,在张家口另设镖局,作为联号。给仲四的镖有回扣,张家口镖局的股份,到了年下,应该结算,仲四这里,大致有账可稽,所以仲四有此一问。 曹震略想一想答道,“还是到你那里去吧。反正也挺近的。” 于是一起到了镖局,仲四将他们兄弟延入柜房,第一件事是找人为桐生治伤;第二件事是交代为曹頫送酒、送菜,然后问曹雪芹说:“饿了没有?” “一点儿都不饿。” “那好!回头咱们好好儿喝一喝。”说完,向他的司账王先生示意,取账簿出来看。 曹雪芹很识趣,其实也是没兴趣,站起身来说:“我逛逛去。” 到了镖客与趟子手休息的那间敞厅,大家都站了起来,也有以前的素识,都围了上来招呼。曹雪芹一一应酬过了,坐下来跟大家一起喝茶。 “有那位,最近打口外回来?” “喔,”有位姓连,外号“连三刀”的镖客应声:“芹二爷必是问王掌柜——” “王掌柜?”曹雪芹不自觉地插嘴,“我是问王镖头,王达臣。” “没错,人家现在不就是掌柜了吗?” “对,对!”曹雪芹笑道:“我脑筋一时没转过来。王掌柜近况怎么样?” “挺好哇!”连三刀说:“王掌柜为人热心,爱朋友;官商两面,都能吃得开。当地作了几十年大买卖的,有时候官面儿上有了麻烦,还得托王掌柜去说情。” 曹雪芹大为诧异,“王达臣不是那样的人啊!”他说,“几时学会了结交官府的本事?” “是全靠那位内掌柜。”连三刀兴致勃勃地,“提起王二奶奶,可真是人才。” 刚说到这里,旁边有人在他肘弯上撞了一下说,“王二奶奶是芹二爷府上出来的。”是提醒他别说出轻佻的话来。 连三刀愣了一下,会过意来,接着说道:“怪不得!官太太都乐意与王二奶奶来往,原是见过世面的。” “也谈不到见过世面,”曹雪芹带些谦虚的口吻说,“不过还懂规矩礼节就是了。” “太懂了!那儿做大买卖的,遇到婚丧喜庆,非得请到王二奶奶去陪堂客,才算有面子;若是大满棚的好日子,两三家同一天办喜事,你争我夺,王二奶奶真成了大红人了。”连三刀紧接着又说,“上回我去,正赶上一位王爷从乌里雅苏台回京;王爷的一位姨太太,早几天到张家口去接,一到就把王二奶奶接了去,直到王爷到了才放回来。你瞧她的那份人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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