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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你真老实!”秋月笑道:“我不会偷吗?”

  锦儿哑然失笑,“大家都说你是圣人。圣人也会做贼,可是件新闻。”

  她又问说:“他在诗里怎么说?”

  “念给你听听好不好?”

  “不必!我也不懂。你只说意思好了。”

  “诗里的意思,只有自己去体会,讲不清楚。总而言之,叫做万般无奈。”

  锦儿将她们的这番对话,好好体味了一会,才知道自己对曹雪芹所知太少;但此刻触类旁通,却又大有意会。踌躇了好半晌,终于把她的感想说了出来。“他心里抹不掉的影子,大概也有你在内。我看,如果你有个归宿,他倒是去了一桩心事,反而死心塌地了。”

  “你别扯上我。”秋月脸上发烧,有种无名的烦恼,“你别替我多事。”

  “好姊姊,”锦儿急忙含笑赔不是,“千万别恼我!”

  “谁恼你了!”秋月觉得话说得太多了,“不早了,睡吧!”

  锦儿不便再作声,但却了无睡意,忆前想后,思绪纷涌,突然想到一个人,毕竟忍不住又要跟秋月谈了。

  “你睡着了没有?”锦儿轻轻推了她一把。

  “快睡着了。干嘛?”

  “有个人,芹二爷一定中意。凭甚么我说这话呢?”锦儿自问自答地,“因为这个人模样儿、性情,跟绣春很像。”

  “喔,”秋月不免好奇,“是谁啊?”

  “是街坊张老爷家,一个守望门寡的侄小姐。”

  “守望门寡?”

  “是啊!就是这一点不好。不过,芹二爷是克妻的命,也许两下一冲,彼此都好了。”

  “你这话倒新鲜,”秋月笑道:“可不知命理上有此一说没有?”

  “那也容易,我先拿芹二爷的八字跟张小姐的八字,找算命的合一合就知道了。”锦儿又问,“你看,这使得使不得?”

  秋月委决不下,因为这不是她能完全做主的事;考虑了一回答说:“咱们先把女家的情形打听清楚,跟太太回了再说。那位张老爷是汉军不是?”

  “原来是,现在不是。”

  “这叫甚么话?”

  “新订的规矩,你不知道?”锦儿答说:“原来是汉军,现在愿意出旗的,只要报上去就行了。这叫‘开户’,张老爷是几个月前开户的。”

  “喔,”秋月有问,“张老爷在那里当差?”

  “是做外官的。不知为甚么,辞官不干了。”锦儿答说:“那张老爷也是读书人,潇潇洒洒,一点架子都没有。芹二爷作了他的侄女婿,一定合得来。”

  “那里就谈到此了!”秋月笑道:“如果他出旗了,还不知道能不能通婚呢?”

  “这没有甚么不能。譬如早年定了亲的呢?莫非一开了户,连姻缘都拆散了吗?”

  “这话倒也是!”秋月突然想起,“震二爷见过那位张小姐没有?”

  “没有。”

  “你倒不妨想个法子,让震二爷见一见,看他怎么说?”

  “这,这是干甚么?”锦儿困惑的问。

  “震二爷不也喜欢绣春吗?”秋月紧接着说:“这件事我看不妥,其中的道理很细,你自己想去吧!”秋月自觉想得很透彻,处置也明快,有当于心,恬然自适;而且这一天也真累了,所以一合上眼,便毫无思虑的入于梦境。

  锦儿却正好相反,特别是提到曹震,很快的领悟了秋月话中的深意。绣春是怎么失踪的?不为了他们兄弟在盐山的那一场冲突吗?不过,曹雪芹只是心里抛不开绣春的影子,而曹震对绣春,说是刻骨相思,亦不为过。秋月问到曹震见过张小姐没有,真是个“旁观者清”;看出假如有个人像绣春,首先会着迷的不是曹雪芹,而是曹震。这才是她失眠的主要原因。

  兴致勃勃想为曹雪芹觅得佳偶的满怀热心,已化成忧心忡忡唯恐曹震移情别恋的种种顾虑。当然,她一不会忘掉曹雪芹;但在感觉中,曹雪芹必非曹震的对手。这就更加可虑了。她在想,纵或一切顺利,张小姐成了“芹二奶奶”,但亦难保曹震不胜非分之心,那一来就可能引起极大的风波,一片为曹雪芹打算的苦心,变成悔之不及的“自作孽,不可活。”;算了吧,她这样对自己说;但即令没有曹雪芹牵涉在内,她仍不能消除曹震可能会邂逅张小姐,惹出一段孽缘的隐忧。

  “怎么!”突然,她听得秋月在问,“你还没有睡?”

  这下才让锦儿意识到时候恐怕不早了,看秋月起床,披着小棉袄去解手,她也跟着起身,屋子里很暖和,她连小棉袄都不穿,将灯芯往上一移,光焰耀起,看水晶罩中的金钟,长短针都指在二字上,不由得失声叫道:“丑时都过了。”

  秋月在后房,听不见她的声音;锦儿踌躇了一会,终于穿上小棉袄与套裤,将“五更鸡”上墩者的红枣、莲子、薏米粥取了下来,那现成的饭碗盛了两碗,等秋月来吃。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勉为其难,陪一陪我。”

  秋月却不过意,坐了下来,细看一看锦儿说:“你那来这么大的精神?”

  “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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