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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我一点都不疯。我也得磨炼、磨炼;这就是一个磨炼的机会。”

  看看劝不醒,夏云不再理他,但却悄悄告诉了马夫人;商量下来,也只有暂且置之不理,反正路越走越远,他慢慢也就死心了。

  然而她们想得到,芹官当然也想得到,路越走越远,回南京便越来越不容易。因此,一个人盘算了好一会,先去找王达臣谈这件事。

  “王二哥,如果我现在要回南京,你能不能想法子,抽出人来送一送?”

  “咦!”王达臣大为困惑,“芹二爷这是怎么回事?”

  “这,请你先不必问。”

  王达臣便不再问;想了想答说:“要抽只有抽小伙计,我不放心。这里庆成镖局的二掌柜,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请他派妥当人选。不过,这得太太交代下来。”

  “当然、当然!我也不能私下开溜。”

  于是,晚饭以后,避开夏云,他向母亲微微吐露了心意;马夫人装作不解,只是把话题扯了开去。

  这一下使得芹官大为困扰;迫不得已只好直说了,“娘,我想我还是回南京的好。不管怎么样,有事多一个人总是好的。”他紧接着说:“我已经跟王老二商量好了,他可以请徐州庆城镖局派妥当人选。”

  “夏云跟我谈过了。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句话;原来真有这个意思。”马夫人从容不迫地说:“共患难不必一定在一处;你去了没有人照料你,只给你二嫂子添麻烦。”

  “不会的。”

  “你是不愿意给她添麻烦;而且想替替她的手,无奈你二嫂子不这么想。”马夫人又说:“我听秋月说,二嫂子曾经苦口婆心劝你要读书上进;说咱们曹家将来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能听她这句话,比甚么都强。”

  芹官说不下去了;可也没有明白放弃了原意,只是等着,等马夫人能松一句口。

  对马夫人有所要求,先不许可,到头来毕竟是做娘的让步,像这种情形,数不清多少回了;然而这一回,马夫人是丝毫不会动摇的。

  “再说,年近岁逼,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冰霜雨雪,几千里的长途,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走?”说着,便伸手到腋下,抽出手绢去揉眼睛了。

  听得这句话,芹官顿如芒刺在背;赶紧答一句:“娘别生气,更不必伤心;我也是一时的念头。我听娘的话好了。”

  “好了,到底是太太。”在门外已站了一会的夏云,一掀门帘出来;故意用不满的语气说:“我们是丫头;再是好话亦只当耳边风。”

  芹官唯有报以苦笑;站起身来说:“我找王老二。”

  王达臣还跟伙计们在一起喝酒;一见芹官,大家都站了起来,腾出上面的位子,留他喝酒。

  芹官虽是“养在深闺”的纨袴,但到底读的诗多;经此五六天的旅途历阅,经验印证想象,对世故人情,大有意会。知道此时谦让,了无意义。

  突然间夏云出现,却不肯入屋,只向芹官招一招手,等他到了门口,她才低声说道:“震二爷派人连夜赶路,送来一封信。太太等着你去写回信呢。”

  听得这话,芹官便向王达臣说道:“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们喝酒了。”

  “好说,好说!芹二爷尽管请便。不过,”王达臣问说:“有件事想问芹二爷;回南京——”

  “喔,”芹宫不待他话毕,使即回答:“这件事作罢了。”

  “那么,”王达臣有些一踌躇,“明天走不走呢?”

  为了安排芹官回南京,自然得留一天;此时取消原议,如果照旧赶路,使须连夜预备车马。

  芹官明白他的意思,毅然决然地作了主张:再留一天。

  于是见了马夫人,先声明这件事;然后看曹震写来的信,说接到京信,丢官已奉明旨;抄家亦必不可免。不过曹頫的另一件案子已结,只是罚俸了事。他决定年内动身南下,亦由旱路;请马夫人一路留意,以免失之交臂。

  “我盘算过了,年内赶进京是一定办不到的;不如找个地方过年。”

  “是。”芹官问道:“娘预备在那里过年呢?”

  “这要问王二:能不能赶到济南?”

  “那,我去问他。”

  “干脆把他找了来。我还有别的话问他。”

  等把王达臣找了来说知经过,他很仔细地计算了途程,表示有把握可以赶到济南过年,接着又问:“太太在济南过年,是打算住店;还是有亲戚家可以借住?”

  “亲戚倒有,年下都忙,不便打搅;还是住店吧!”

  “住店得先派人去通知。年下空房一定有;不过伙食得先预备。”

  “说得是。不然家家关门过年,有钱也买不到吃的。”马夫人回头说道:“夏云你先拿个大锭给王二哥!”

  王达臣那里有曹震交给他的一笔银子,本可不必再由马夫人那里支款;但因一路而来,爱慕夏云,而夏云却总躲着他,现在有个亲自从她手里接银子的机会,不愿放弃,所以默不作声。

  夏云却没有想到他有这样的心思,而且是在马夫人面前,谅他也不敢有甚么表示,因而开箱子取了五十两重的一锭官宝,走来交到王达臣手里。

  这一下王达臣既紧张,又好奇;夏云跟他从未交过口,如今交银子,总有句话,不知她会如何称呼;自己又该怎样叫她。

  正心里七上八下时,夏云开口了:“王镖头,这个给你。”她说得快,动作更快,将银子递了过来,等王达臣刚一接,她就松手了。

  王达臣正抬眼在看她,也没有想到她的手会松得那么快,一下没有接住;五十两重的一锭官宝刚好砸在他的脚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差一点出声。

  夏云也发觉自己的行动,不免鲁莽了些;心有歉意,却犹不愿开口,反是芹官赶来慰问:“怎么,砸在脚上?疼不疼?”

  “不要紧,不要紧!”王达臣自然硬充好汉:“这算不了甚么!”

  “那你就请坐吧!”

  芹官硬按着要他坐下;王达臣还遵守着规矩,应该站着回话,最后是马夫人说了一句,他才斜欠着身子,在进门之处坐了下来。

  “达臣!我还想问你一件事。”马夫人说:“我家四老爷出京了,也是走的旱道;半路上遇得见吗?”

  “那可说不定。如果四老爷为了赶回来过年,不按着站走,就多半会错过。”

  “有甚么法子。能不教错过?”

  “只有托沿路的店家。”王达臣问:“四老爷是甚么时候出京的?”

  “信上没有提,只说已在路上了。”

  “噢!”王达臣想一想说:“看样子总不会已过了徐州;一路迎上去,保不定就在济南见面。”

  “那倒好。”马夫人又说,“反正这件事托你了。”

  “是。”王达臣停了一下问:“还有甚么吩咐。”

  “就是这两件事,你请回去吧!”

  于是王达臣起身请了安,方始转身;行动之间,已看出有些不大俐落,因此,马夫人便埋怨夏云。

  “那一下怕砸得不轻,也不知道伤了筋没有?看他走路都有点儿瘸了。你也是!何不等他接住了再松手?”

  一路来夏云从未受过责备,这时自是胀红了脸,不敢作声;芹官颇为不忍,便即说道:“他们走镖的,有秘制的金创药,就算伤了筋,一敷上药就没事。”

  “但愿没事,不然骑马都不能骑;岂不是耽误路程?”

  听马夫人这一说,夏云大为不安;这一夜梦魂惊扰,睡不安稳。到得天亮起身,叫醒棠官,替他穿好了衣服,央他去看一看王达臣。

  “昨儿个把他的脚给砸了,不知道受伤没有?”夏云紧接着解释她关切的缘故:“太太说脚受了伤,不能骑马。这一耽误了路程,岂不是我的罪过。你只去看一看,回来告诉我;别多说甚么?”

  棠官答应着去了;不一会飞奔而来,进门便嚷:“糟糕了!王二哥脚上的骨头碎了!”

  听到最后几个字,夏云顿觉眼前金星乱爆,心生闯了一场大祸的畏惧,顿使她六神无主。偏偏另屋的马夫人已有所闻,大声问说:“是骨头碎了吗?”

  “是啊!”棠官答应着;到了马夫人那里先请了安,接着说王达臣的伤势,“脚背肿得好高;王二哥自己摸了摸,说右脚中间的那个脚趾头,骨头碎了。”

  “请大夫了没有呢?”

  “去请了。”

  适时芹官亦已闻声而来,说一声:“我看看去!”拉着棠官一起往外走。

  马夫人颇为懊恼,亦已有些冒火;但看到夏云盈盈欲涕的神情,却又不忍说她,只叹得一口无声的气。

  “太太不带着刀伤药吗?”夏云怯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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