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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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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四妈本要抢个先;便即说道:“你妈妈托我来说,如今有注大大的财香;不知道你可愿意?” “喔,”美娘想了一下答说,“想来这注财香也不是容易到手的,所以要问我愿与不愿?” “容易倒也是容易的。只要你点一点头就是。” “只怕这个头不容易点。”美娘又说,“请姨娘说了,再作道理。” “那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有人肯出三千两银子的聘礼娶你。你妈妈的意思,若是你愿意,她提一千两做你的陪嫁。” 美娘暗暗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问:“是何等样人动这个念头?” “自然是势豪之家。”刘四妈说。“此人四十年纪,倒也是一表人材。” “莫非四十未娶,要从门户人家去寻元配?” 刘四妈笑了,“美娘,你这话说得欠分寸。”她说,“那里有从门户人家去觅正室的。” 美娘原是故意装傻卖呆;此时便说:“听姨娘道是什么‘聘礼’;又是什么‘陪嫁’,我只当是明媒正娶。既然如此,休得提起。” “你妈妈也知道你未必愿意,所以托我来问你。果不其然!”刘四妈紧接着说:“美娘,我也知道你心性高傲,等闲之人,入不得你的眼;若有良缘,我一定帮你说话,叫你妈妈放你。不过,一碗水往平处端,过分偏向你的话,我也说不出口;就说出口,你妈妈也未必肯听。” “多谢姨娘成全。”美娘说道:“动问姨娘,怎的叫一碗水往平处端。” “依我说,你再帮你妈妈三年;我叫她体体面面嫁你出门。” 美娘心中思量,再有三年,替王九妈挣的也不止两千银子。既然有了盘口,便好谈了;不过此时此地却不便谈。 于是她说:“帮妈妈三年也是应该的。就怕这三年之中,别有变化;到时候说出去的话,作不得数,变成骗了妈妈与姨娘。这件事,待我从头细想;请姨娘后天来听回音。” “对!该当从头细想,这是一件大事。” 到得刘四妈辞去;美娘跟着也就找了个借口,坐轿进城,倒转来看刘四妈。 “姨娘!”美娘说道:“我也是开门见山说吧,如今要请姨娘成全。” “噢!”刘四妈假装不知,“成全什么?” “姨娘总记得当初教导我的话;我是照姨娘的教训,这两年私下留心终身的倚靠。此刻倒是有个人,如姨娘所说,我该趁好从良。” “我原说过这话。”刘四妈故意问说:“不知你要从那一个?” “说与姨娘听,就是那秦小官。” “你要从他?”刘四妈装做吃惊地说。 “怎么?”美娘倒诧异了,“莫非姨娘看得他没出息?” “那倒不是。”刘四妈迟疑了一会,“美娘,我说句话,你莫多心。我倒是怕那秦小官太有出息了,不肯在门户人家寻元配。” 一听这话,美娘顿时着恼,“姨娘也只是平常的说法。”她说,“只要姨娘成全,我坐花轿给姨娘看。” “满饭好吃,满话难说。美娘,别人我不敢说;说到油行的秦小官,我告诉你件事,只怕做梦都想不到。你妈妈要拿你嫁秦小官,你可知道?” “不知道!”美娘楞住了,“那里会有这样的事?” “不信你自己去问秦小官,你妈妈跟他怎么说来?” “妈妈怎么说?” “你妈妈问他,可愿娶你。” “他呢?”美娘说清楚些,“秦小官怎么说?” “秦小官道是不敢娶你。” 听得这一句,美娘即时胀红了脸,又羞又恼,好半晌开不得口。 “我倒不信有这样的事!” “一点不假。你只自己问一问那个秦小官就是。”刘四妈说:“到底卖油的,出身不高,不知情义。” 听得这两句话,美娘无名火发;恨不得即时拉出秦朱重来,当着刘四妈的面说一句:我怎的不愿娶美娘?美娘不娶娶谁?这等谣言,造得也太离奇了! 但转眼又想,刘四妈又岂能造谣?或者是辗转传言,会错了意。千言万语并一句,只有见了秦朱重,方知真假。 于是她霍地站起身来,“姨娘,”她说,“我倒不信他是如此丧尽天良的人,等我去问他一声看。” “美娘,”刘四妈说,“只怕问不出他的真心话。” “何以见得?” “你去问他,他自然改了口;你倒问他,他跟你妈妈怎么说来?一句不愿,一句愿,你倒是听那一句的好?” 美娘心想,这话也不错;不免踌躇,终于问计,“照姨娘看,”她问,“要怎么样才知道他的真心?” “要有个不相干的人去问他;而且要远兜远转,教他毫不防备,无意之间漏出来的话,才是滴水不羼,如假包换的真话。” 这就难了!那里去找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美娘楞了好一会,突然醒悟;自己失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怎的就会想不起。 “姨娘,”她喜孜孜地说,“这件事,少不得要拜托你老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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