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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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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补过之道,在求战后使政府能顺利完成整地接收光复地区;首先着眼于华北五省,说“尚未受‘中央’之直接控制。然日既已放松,我当紧力准备,俾将来国土完整,无意外变化发生。铭于十三年奉国父命先入北京,其后扩大会议偕公博入晋,前年赴东北,颇知北方形势,应得一与‘政府’及‘党’的关系密切之人主持之。‘政府’应推公博以代主席名义,常驻华北,而以京沪地区交佛海负责,在一年内实现重点驻军计划,俾渝方将来得作接防准备。”他这个决定,将由陈璧君与陈公博商量以后,用他的名义向“中政会”提出。 “实现重点驻军”的目的,就在防止共产党的接收失地。汪精卫在最后一段中,竟发出了对延安的警告:“中国自乙未革命失败,迄今五十年;抗战军兴,亦已七载,不论国家前途演变如何,我同志当知党必统一,国不可分的主张,不可逞私煽动分裂。其在军人天职,抗战为生存,求和尤应有国家观念,不得拥兵自重,骑墙观变。对于日本,将来亦当使其明了中国抵抗,出于被侵略自卫,并无征服者之心。” “拥兵自重,骑墙观变”即指延安而言。最后对于他认为仍是“同志”的“渝方”,“当使其了解和运发生,演化至今,亦仍不失其自惜与自重。将来战后两国,能否自动提携,互利互赖,仍有赖于日本民族之彻底觉悟,及我对日本之宽大政策。兆铭最后之主张及最后之心情,其与吾党各同志及全国同胞,为共同之认证与共勉者也。” 陈璧君的文字,跟她的性情一样,质直勉强,自以为是,本不宜曲曲传达汪精卫幽微复杂的心情,所以这篇纪录,在汪精卫很不满意,觉得许多地方,言不达意;不过他已无力删改,只由护士扶持着,草草写下了题目《最后之心情》,并签了“兆铭”二字。 *** 病况由于咳嗽频仍,而益形恶化,汪精卫的咳嗽起于夏天,同住在病房中的陈璧君,肥胖怕热,白天不必说,晚上亦非开窗不可;她还振振有词地说:“病房要空气流通。”那知夜凉如水,在她好梦正酣时,汪精卫却因风寒侵袭,立刻就发烧了。不知是畏惧,还是出于爱意,他始终不肯说破,他的感冒咳嗽是由于陈璧君开窗睡觉的缘故。 咳嗽影响睡眠,体力越发衰颓;不过医疗服务周到,估计还可以拖一段日子。不道十一月初九那天,美国飞机空袭名古屋,发布的警报,一开始就是短促而接连不断的紧急警报;护士长慌了手脚,找了几个人来,连人带病床推入电梯,直降地下防空室。 在名古屋,那时已是严冬。地下室阴凝酷寒,常人身处其中,已难忍受,何况以汪精卫久病垂危之身?加以电梯上下,病床进出,七手八脚,受了震动;所以汪精卫当时就已面无人色。 等空袭警报解除,送回病房;汪精卫呃逆不止,病情剧变。接着是发高烧。澈夜急救,始终并无起色;第二天上午六点钟,烧到四十一度,脉搏每分钟一百二十几跳,呼吸困难陷于半昏迷状态;到得下午四点多钟,终于咽气,送终的是陈璧君和他的小儿子文悌。 从这时候开始,陈璧君就除了子女以外,甚么人都看不顺眼了。十一月十二那天,遗体由专机“海鹣号”送回南京,下午五点钟到达明故宫机场;机门开处,一身黑色丧服的陈璧君首先出现;在场的汪政府要人一看,都打了个寒噤,因为陈璧君的那张寡妇脸,不但难看,而且可怕,凡是接触到她视线的,都有这样一个感觉,似乎她在指责:“汪先生是死在你手里的!” 因此,从陈公博以下,一个个戒慎恐惧。当晚移灵到汪政府大礼堂;预先布置好的停灵位子是横置的东西向,此名为“如意停”,较之直置的南北向来得合理。但陈璧君一见便大发雷霆。 “这是谁出的主意?”她大声吼道:“汪先生的遗体自然要正摆;这像甚么样子?重新摆过。” 这“重新摆过”就费事了,因为由横而直所占的空间不同,灵帏、灵桌都要重新悬挂挪动。忙了个把钟头,陈公博才能领导行礼,完成“魂兮归来”的迎灵式。 到得第二天中午,重新大殓,组织治丧委员会。陈璧君又有意见,嫌名称太平凡,改为“哀典委员会”,陈公博是“委员长”;下设三名“副委员长”:王克敏、周佛海、褚民谊。但实际上是陈璧君在发号施令;她就住在大礼堂左侧的“朝房”,整日进进出出,事无大小,无不要过问;而且一开口不是责备,就是讥讽,以致于人人敬而远之——唯有一个人逃不掉,就是褚民谊;因为他跟汪家是至亲,“哀典委员会”就推他当“联络官”,有甚么决定,由褚民谊去向陈璧君接头请示,以致挨骂的机会特别多。因此,汪精卫之死,看起来最哀泣的不是陈璧君,而是褚民谊。 陈璧君又下令“哀典委员会”,开了一张守夜陪灵人员的名单,党方“中委”以上,政府“部长”以上,分班轮流,从黄昏到黎明,一共分做三班。第一班比较轻松;第二班也还好;第三班就是医院里所说的“大夜班”,从凌晨两点到六点,时逢隆冬,严寒砭骨;“中委”、“部长”的少壮派都吃不消,何况六七十岁以上的老头?但懔于陈璧君的雌威,一个个敢怒而不敢言。 即令如此,陈璧君还不满意,半夜里都会起来“查勤”,看到轻声闲谈,立刻双眼一瞪;遇到打瞌睡的,上前一推,大声叫醒:“起来、起来!” 最不合道理的是,丧家半夜不招待陪夜的人吃点心,还倒罢了;自己带了食物来果腹,她居然亦会站在那里,冷眼看人进食。这一来还有谁能下咽? 最倒霉的是丁默村,他的身体早为酒色掏空了,格外怕冷;带了床毛毯盖双腿,她毫不客气地上前说道:“汪先生一生为了国家,死亦不怕;你们只陪了一夜灵,都要讲究舒服;要舒服,索性不要装模作样了,何不回到公馆里去纳福。” 丁默村勃然大怒,真想跳起来指着陈璧君的鼻子骂:“汪先生一生就害在你手里!如果不是你蛮不讲理,一意孤行,汪先生是读书人,何至于朝秦暮楚,出尔反尔,到头来一事无成,身死异域,还落个汉奸的名声!” 但看到陈璧君二百磅的“福体”,自顾鸡肋不足以当她一巴掌,只好忍气吞声,挨她一顿训。 *** 在汪精卫未死以前,就私下谈过汪政府的继承人问题。广东人骂败家子,称为“二世祖”;意思是像秦始皇一样,想传万世于无穷,结果是老子业,儿子败家,只得二世。所以有个广东籍的官儿,说了一句隽语:“谁来继承,都是‘二世祖’”。 这个汪政府的“二世祖”,一般来说,都认为理当属诸陈公博;而且陈璧君又带来了汪精卫的遗命,希望陈公博以“国府主席”驻华北;周佛海担任“行政院长”,负责京沪一带的秩序。更使得他无可推诿。但是,陈公博另有想法。 原来从汪精卫赴日就医以后东南地区包括已沦陷的南京、上海、杭州、苏州各城及膏腴之地,与仍为政府所属的浙东、苏北等地,一度出现了非常危险的情势。在东条内阁末期,为了想在战局上打开一条出路,真如困兽之斗,丧失了理性—— 此外,从延安方面辗转来了个情报,说中共决定以苏北的阜宁为第二根据地。这个情报所显示的意义是,日本战败后,苏北势必为中共所夺得;如果美军登陆日本,日本展开“本土决战”,抽调侵华日军回国,亦会形成中共与国民政府的激烈冲突。陈公博在离开重庆时,留呈一封信给蒋委员长,自誓必照“国必统一、党不可分”的原则去从事“和平运动”。为了实践他的誓言,同时为了补过,也为了不负汪精卫的托付,他觉得在这方面,他应该挑起这副千斤重担。 但是,汪政府的武力实在有限,只有任援道的“第一方面军”;项致庄改编李明扬旧部,并合并一些杂牌部队,整训的两个“军”。这些部队为日军司令部以“分防”为名,拆散了单摆浮搁,不但缺乏集训的机会,而且大部分为共军所包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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