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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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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刘子川点点头:“我知道这个人。长得真不坏,不知道为甚么不走运?” 荣子没有答他的话,接通了电话,正是杨丽本人;只听荣子说道:“我请你吃晚饭;顺便替你介绍一位上海来的朋友——自然是男的,姓黄——规规矩矩,很有地位的人物——你打听得这么详细干甚么?莫非是找女婿!黄先生可不是光棍——地方还没有定,你来了就知道了。我请刘先生派车来接你——刘子川刘先生——啊、啊——好!” “你听见没有?”敖占春笑着对黄敬斋说:“杨丽对你似乎很有兴趣。” “她住在那里?”刘子川问。 “他们是来拍外景,都住在聚德福饭店。杨丽说,她跟刘大爷在长春见过;这一次来拍外景,正要来看你。” 于是刘子川取了张名片,派司机到聚德福饭店去接杨丽:接着便谈起由“满映”移植到上海的几枝名葩,其中自一阕“夜来香”的山口淑子居首;但众口一词的意见是硕人颀颀的黄明,那种懒散带磁性的低音,回肠荡气,真能摧钢销金,并称尤物。 “这杨丽不知道怎么样?”黄敬斋突然说道:“如果才堪造就,我把她也弄到上海去。凭我们的《国民新闻》与雄白的《平报》、《海报》捧她一捧,不出半年,不怕她不大红大紫。” “这倒是件好事。”刘子川接口道:“杨丽的条件很够;在‘满映’她是硬里子,可见演技不坏,是捧得起来的人。” 听他这一说,黄敬斋更觉兴致勃勃。人犹未见,已在谈论如何捧法,应该将杨丽介绍给那家电影公司。大家亦都替她大出主意;真像有那么一回事似地。 不久,杨丽来了,生得丰腴白皙、艳光照人;笑起来很甜,黄敬斋深为欣赏。刘子川便说:“杨小姐,我们刚刚在谈你;黄先生说,如果你愿意到上海,他可以把你捧成山口淑子第二。” “真的?”杨丽惊喜地,但也有些不甚相信的模样。 “自然是真的。黄先生、金先生都是上海的报业巨子;金先生还办得有一张小报,是全上海小报的翘楚。他们两位要捧你,真是你的运气到了。” “多谢、多谢!”杨丽先向金雄白笑一笑,然后转脸对黄敬斋说:“黄先生能给我这么一个机会,是太好了。我本来就想‘开码头’。” “开码头”这句话,不闻诸上流社会,金雄白不觉皱眉;荣子对他的一切是最敏感的,当即拉一拉杨丽的衣服说:“换个环境,甚么开码头?” “呃,对不起!”杨丽向黄敬斋说:“我们平常这么说惯了的。”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本来是开码头嘛!” 黄敬斋问:“杨小姐是那里人。” “原籍山东,生长在北平。” “山东是不是青岛?” 金雄白这一问,大家无不作了会心的微笑;反而是金雄白自己有些不安,怕有人嘴快,道破“青岛”二字的特殊涵义,变成唐突美人。 “怎么?”杨丽困惑地问荣子:“青岛怎么样?” “你是不是青岛人?” “不是。” “不是就不必问了。” “吃饭去吧!”金雄白怕杨丽再问下去,会起误会,所以顾而言他地打岔,“我请客。” “应该我请。”黄敬斋接口。 “我是地主。”刘子川说:“而且我也应该替杨小姐接风。” 于是谁做主人,起了争议;荣子笑道:“电话中我跟杨丽说,我请你吃饭;如果我再争着做主人,可就热闹了。” “我看,”敖占春说:“这个主人让敬斋兄做吧!” 这是替黄敬斋拉拢杨丽。金、刘二人体会到其中的微意,都同意了。接下来便是请客人挑地方。 “随便、随便!我对这上面向来不大讲究;最好简单一点,让黄先生多破费,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是心里过意不去,”荣子笑道:“是心疼吧?” 杨丽报以甜甜的一笑,妩媚无比;黄敬斋大为得意,决定大大地破费一番,向敖占春招招手,到另一面私下有话说。 “在哈尔滨请客,最豪华的是甚么地方?”他又加了一句: “你不必替我省钱,只要面子足。” “黄金可买人心,不过也不必在这上头做冤大头。否则,何不拿钞票点火吸烟?” “毁坏钞票是犯法的。”黄敬斋紧接着说:“你不必管;只请你给我一个圆满的答案。” “我听说有个地方,不过其详不得而知。”接着,敖占春将刘子川招了来,悄悄说道:“敬斋兄想大大做个面子,一下子压倒芳心;你看法国人的那个俱乐部怎么样?” “那个俱乐部自然可以去——”刘子川在沉吟。 原来哈尔滨有个私人俱乐部,是一个法籍西班牙商人唐璜所创办的。唐璜专营进出口,代理着好几种法国名牌香水;出口以高贵皮货及香料为大宗,法国维琪政府成立,他跟贝当的一名亲信,搭上了关系;同时在日本皇室方面亦能找到奥援,因而在哈尔滨仍能立足。他的那个俱乐部供应世界第一流的食物;入会资格极严,基本会员一共只有十一个人,要在那里享受一番非会员介绍不可。 在唐璜俱乐部,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的要员,始终信任由松冈洋右与史达林直接谈判成功的《日苏中立条约》,对俄国的政策是力谋安定,所以在哈尔滨的俄国重要人员,包括外交代表及运输贸易方面的官员,亦都能出入唐璜俱乐部;至于国际间谍,当然亦以此为目标,千方百计,用高贵的身分为掩护,活跃其间。刘子川是怕惹祸;而且这里面惹出祸来,非他所能料理,因而煞费踌躇。 见此光景,黄敬斋心里雪亮,必有为难之处,所以自己撤回要求:“子川兄,换个地方好了!吃喝玩乐,要轻松愉快,犯不着伤脑筋。” 刘子川是外场人物,虽然获得黄敬斋的谅解,心里有歉疚与委屈。歉疚不用说,委屈却是因为黄敬斋极可能误解,以为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通。其实他主要的还是为黄敬斋的安全着想;如果黄敬斋不在乎,就带他去也不要紧。 为此,他不即答话,考虑了一会,认为还是把话说明了的好;“敬斋兄,你也许奇怪,找地方吃顿饭,只要不怕花钱,那里都可以去;有甚么为难之处?等我把话说清楚了,你就知道了。”接着,他说明了唐璜俱乐部的背景,以及他的顾虑,最后又说:“两位在这里,安全方面我可以负全责,但这处地方,倘或出了岔子,老实说,我也有点呼应不灵。” 当他在介绍唐璜的经历,以及进出俱乐部是那些人时,黄敬斋显得极感兴趣;及至等刘子川讲完,他踌躇了一下问道: “我想请问子川兄,你是不是会员?” “我不是,不过我可以托人介绍。” “介绍的人是谁?” 刘子川不知他要问这些话干甚么?不过,既然坦诚相交,也就实说了:“我有两个朋友是会员,一个是关东军的高参;一个是中东路的俄国人。如果我一个人去,不必介绍;因为里面的管理员认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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