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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这些流浪的白俄,男的当保镖、司机,卖毛毯、肥皂;女的当“咸水妹”、吧女。从事高尚职业的,当然也有;最为上海人所熟知的是,开馆子卖“罗宋大菜”。露伊娜就主持着一家家庭式的餐室,一共一大间、一小间;大间亦只摆得四张桌子、小间则只有一张。丁默邨跟郑苹如是这个小间中的常客。

  餐室虽小,却是上海第一流的馆子;与主要只靠一道“罗宋汤”,全麦面包无限制供应的所谓“罗宋大菜”,有霄壤之别。露伊娜的主厨,也是合伙人卡柯夫,自道他的祖父是俄皇尼古拉二世的御厨;李鸿章访俄时,吃过他的菜,赞赏不绝。这话自然无可究诘;不过卡柯夫的手艺,确实不凡,郑苹如最欣赏他做的鱼,不论如何调制都好吃。

  “郑小姐,”坐在账台中的卡柯夫笑脸迎人,用很地道的东北口音说:“丁先生叫人打电话来订了座儿了。今天很巧,有黑海的鱼子酱。还有鳟鱼;郑小姐爱怎么吃?”

  “怎么都好。”郑苹如说:“你只别忘了,回头把账单给我。露伊娜呢?”

  “她去试衣服,也快回来了。你先请坐。我给你调杯酒。”

  步入小间,坐定不久,卡柯夫送来一杯鸡尾酒;刚喝得一口,丁默邨到了。

  “我以为我会比你早到。”他看一看表说:“七点一刻。”

  平常总是丁默邨等郑苹如;这天恰好相反,她有解释:

  “今天是我做主人,当然要早到,才合道理。”

  “你瘦了点。”丁默邨看着她说。

  “两天没有睡好!”郑苹如一面想,一面说:“想起来就是一身冷汗。亏得没有甚么;倘或出了事,总是为了替我买大衣。那,我不是一辈子受良心责备?”

  “你的心太软了!”

  谈到这里,门上剥啄两下,随即出现了露伊娜,寒暄了几句,开始点菜;郑苹如为了表示她做主人的待客之诚,为丁默邨点了最贵的菜。同时表示,应该开一瓶香槟来庆祝他的逢凶化吉。

  “也好。”丁默邨说:“不过我不希望你喝太多的酒。”

  “不会。”郑苹如忽然觉得他的话中有语病,“我并没有说我要喝太多的酒;你的话是那里来的呢?”

  “为了庆祝,不是应该痛饮吗?”

  “啊,不错。喔,”郑苹如取过手提包,“我替你买了半打袜子。”

  “多谢,多谢!”丁默邨问:“你的皮大衣呢?挑定了没有?”

  “没有。当时那种情形,那里还有心思去挑大衣。不过,定钱倒是给他们了。”

  “既然付了定钱,不能白牺牲那二百美金。回头吃完了,我陪你去办了这件事,也了我一桩心事。”

  “今天不要去了。提到那个地方,我的心就会跳。”

  她的话不假,此刻正是在心跳:恨不得能有机会给陈宝骅通个电话,告诉他第二次机会又到了。

  “不要紧,突然起意要去的地方,大致是安全的。”

  “你不要这样说!那天不也是突然起意的吗?”

  “可是,沪西有人请吃饭;虹口有约会,都是预定的程序。”丁默邨说:“我想,他们注意我不止一天了;那天大概是发现了我的汽车,知道我在附近。有个人在橱窗外面,不断往里面张望,左臂挟着报纸。我一看情形不对,果然,我的看法不错。”

  郑苹如这才知道当时是这样子泄漏的机关;心中暗恨陈宝骅找来的人无用。同时在考虑,是不是趁此机会问下去,了解整个实况,以便作为工作上检讨的根据。

  就这沉吟之际,置在银质冰桶中的香槟,已经送到;侍者“澎”地一声,开了瓶塞,斟满两杯香槟,郑苹如举杯相碰,接着问道:“干吧!”

  “不!慢慢喝。”丁默邨喝了口酒,取一片敷满了鱼子酱的小茶饼,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说:“我真希望我们每天都能在一起吃晚饭。”

  这似乎又是旧事重提了。丁默邨曾几次要求,跟她正式同居;除了名义,甚么都可以给她。而郑苹如却不愿落这么一个痕迹,所以此时仍如以前那样,默然不置可否。

  “你听懂了我的话没有?”

  “我不太懂。”郑苹如乱以他语,“我们谈别的。”

  “那,你说,谈些甚么?”

  “你总调查过了?”郑苹如决意探索他那面的真相,“是谁跟你作对?”

  “调查是调查了,没有结果。不过,当然是军统的人。”

  郑苹如暗暗高兴他的猜测;不过她也很机警,既然已经说“调查了没有结果”,即不宜再问。于是换了个方式说道:“我对你样样都满意,只有一样,形成我精神上很大的负担。”

  “那一样?”

  “还有那一样?自然是你的身份。”郑苹如说:“像那天的事,你想可怕不可怕?”

  “我也觉得很可怕。我的身份是改变不了的,不过我的工作岗位可以变改。苹如,”丁默邨忽然凝视着她,“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上海?”

  郑苹如对于他在茶晶眼镜后面,那双看不清的眼睛的凝视,颇感威胁;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益觉惊异,也保持了高度的戒心,想了一下,平静地反问:“跟你一起到那里?”

  “到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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