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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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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刘健接着又说,“臣举天顺四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皇上登极第二年,臣丁忧回籍,奉旨纂修先帝实录,臣在忧中,三疏请辞,未蒙俞允。书成进职修撰,授为东宫讲官,辅导重任,不敢以私误公。父母三年之丧,守制不及一年,乌私之情,耿耿于怀,幸而太子德业并进,臣或可稍卸仔肩,请准将臣解职,放归田里,以便修理先茔,容臣守制期满,再效驰驱。” 皇帝心里一动,这时候忽然要告假回河南去守制,难道是联络疆臣,有所图谋? “我准假,你在京守制好了。”皇帝又说,“至于你的祖坟,写封信托河南巡抚替你料理好了。” “臣与地方大吏,素无交往,且备位宫僚,言行更当检点。臣实不愿如此。” 听这一说,皇帝的疑惑,焕然冰释。“好!好!”他一迭连声地说,“你写个奏来,我准你的假。” “臣刘健谢恩。” 等他磕头起身,皇帝注目第二人。此人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李东阳,音吐宏亮,但一口浓重的湖南乡音,皇帝要侧起耳朵,才能听得明白。 “李学士是神童。”韦兴在皇帝耳际轻声提醒,“四岁能写大字。” 这一下陡然触动了皇帝的尘封已久的记忆。是七岁那年,万贵妃为他启蒙认字号,有一天心系着设在后院中一个诱捕麻雀的机关,心不在焉,教过即忘,万贵妃刮着脸羞他:“人家四岁的孩子,会写栲栳大的大字,看看你。”后来听说有个四岁大的大臣之子,颖异非常,景泰帝特为召见,抱置膝上,抚爱备至,并在御前砖地上铺下一张大纸,那神童五指紧握,捏住一支斗笔,写下“天下太平”四个一尺见方的大字,想来就是他了。 于是皇帝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今年三十七岁吧?” “是,臣少圣寿三岁。” “那就是了。”皇帝说道,“你年力正壮,辅导东宫之日正长,好自为之。” “臣敢不尽心!” “你呢?”皇帝望着位在第三的谢迁说,“我记得你是状元?” “是。”谢迁自报履历,“臣谢迁,浙江余姚人,成化十年乡试,忝居榜首;十一年赴春闱荣应殿试,辱蒙朱笔钦点为第一,授职修撰,现任左春坊左庶子,侍读东宫,已历八年。” “好,好!”皇帝很高兴地说,“本朝的状元,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你的仪表出众,将来一定会大用。” 天语褒奖,本应有一番谦谢,但谢迁默无一语,只磕了个头而已。 “三位先生辅导东宫,不知道心目中希望造就何等样的天子?”听得这一问,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自然仍由刘健首先发言。“太子仁厚好学,不喜声色。”他说,“臣等惟导以圣贤之学,修齐治平,上绳祖武。” 这样的话太空泛了,皇帝想了一会说道:“人生修短有数,一旦我撒手长游,三位先生辅佐嗣君,我倒要问,为政当以何者为先?” “臣等不敢计及皇上万年以后的事。” “不要紧,毋须忌讳。” “当力请奉遗诏行事。” “本朝的故事,前朝的秕政,皆由嗣君借遗诏以革除。”皇帝问道,“照你们看,遗诏中应该指出哪些秕政?” 问话越来越尖锐了,但刘健将身份掌握得很有分寸,便即答奏:“宋儒朱子有言:‘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立乎其位。’臣为东宫僚属,除辅导太子进德修业以外,不敢过问职外之事。” “你是说草遗诏是阁臣之事?”皇帝紧接着说,“不过你是东宫讲官,亦有进谏之责,如果你觉得甚么是秕政,现在就可以说,这不也是‘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吗?” “是。皇上责臣以讲官言责,臣不敢畏避。今日要政,莫重乎裁汰‘传奉官’。国家何能以万民脂膏,填此辈游手好闲之徒的贪壑?侧闻内廷历朝藏金,七窖俱尽。臣恐一旦有事,军需不继,危及根本。” 原来传奉官之设,是成化朝最大的秕政。先是人有一技之长,虽无功名,经内监引进后,取中旨派为传奉官,算是为皇帝个人服役。但此幸门一开,冒滥至不可胜数,而此辈又多不学无术的小人,坐支俸禄、饱食终日,还属于其中的贤者,至于招摇生事、欺压民者,比比皆是。十几年来,言官纷纷奏谏,皇帝亦觉得应该革除,但下不了决心。如今听东宫讲官,论秕政首及于此,心知一旦太子接位第一件新政,必是汰除传奉官。一项秕政倘或本意不坏,只以奉行未善,犹有可说,而传奉官根本在制度上就说不过去,遗诏中要想替他回护,亦找不出甚么好听的话来说,与其将来为人骂作昏庸,倒不如自己趁早收科。 因此,皇帝对于此奏,不但不以为忤,反而鼓励着说:“你们合词写个奏章来,我立刻批。” “臣等为东宫讲官,非御前侍直者可比。东宫讲官,合词言事,恐易滋太子干政之讥,非臣等保护东宫之道。” 刘健的稳健,立即获得谢迁、李东阳的共识,相继附和。“可是,”皇帝说道,“事情总要有个发端,看言路上可有人讲话?” 这回是李东阳越次发言:“皇上欲彰纳谏之德,言路岂无愕愕之士?臣深信必有其人。” 这意思是他可以找出言官来出面。皇帝点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又问:“你们看,还有哪些亟宜兴革的事项?” “京城土木繁兴,皆发官军充匠役。”谢迁说道,“勋臣贵戚,不为国家恤民力,且不为国家恤军力,臣恐一旦有事,难期军士效死,请皇上留意。” “势家豪族,田连郡县,犹以为不足,每每巧取豪夺,小民怨愤难伸。至如皇亲国戚,公然乞请官田,皇上每予优遇。臣愚,以为此为国用所寄,请派都御史会同户兵两部,核实清查,凡非法侵夺,或所请官田与其爵位不称者,一律追缴。” 这件事首先就牵涉到万贵妃娘家,皇帝无法作明确的裁决。“再说吧!”说了这一句,他打个呵欠,暗示三臣可以告退了。 退出殿来,且行且谈。刘健唤着李东阳的号说:“宾之,难得皇上有此承诺,这是个天赐良机,千万不可错失,你在言路上的朋友很多,你去找一位。” “是。我正在想,该找谁?” “你得留意两点:第一,此人立身端方,与人无争,居官居家既无任何劣迹,亦没有甚么冤家,庶几可防小人报复。” “说得是。” “其次,奏疏的措词要婉转和平,切忌剑拔弩张,否则好好一件事,只为一句话不中听,恼了皇上,那关系可就太大了。” “啊!听刘公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 “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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