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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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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王恕是陕西三原人,由进士外放后,一直做外官。自永乐以来,凡是能干而有作为的豪杰之士,为了避免掣肘而能畅行其志,多少都会敷衍有权势的太监,而唯一的例外是王恕,遇到镇守太监肯为地方做事的,他倾诚相待;否则不管势力多大,他都有办法加以制裁。 成化十二年,王恕以南京户部侍郎,调为云南巡抚。大学士商辂的用意是,云南西控诸夷,南接交址,而云南镇守太监钱能贪恣横暴,激出变故,将成不可收拾之势,用王恕就是要他去对付钱能。 果然,王恕一到,明查暗访,得知钱能重用一个指挥同知郭景,承钱能之命,勾结安南国王黎灏,颇有引狼入室之危。因而突然发兵,逮捕郭景,将治以重罪。郭景畏罪自杀,王恕后严劾钱能,私通外国,其罪当死。朝廷派刑部郎中潘蕃到云南查办,钱能大惧,急急派人携巨资到京师,走万贵妃娘家的路子,而又正逢商辂、项忠为汪直排挤而落职,因而得以取中旨调王恕为南京都察院掌院,参赞守备机务。 正是冤家路狭,不久钱能调为南京镇守太监。不过钱能领教过王恕,居然一改素行。“王公是天人,”他说,“我唯有敬重。”王恕亦不存丝毫成见,乐与为善,颇能感化钱能。 听怀恩讲了王恕的生平,太子大为倾倒,不由得问说:“他现在还在南京吗?不知甚么时候北上述职,我要见一见此公。” “唉!”怀恩叹口气,“如今回家吃老米饭去了。” “怎么?”太子惊间,“他得了甚么罪?” 原来王恕好直言,皇帝有失德,朝廷有秕政,他毫无例外地会上奏谏阻。有时一件事闹得不成话了,便有很多人会问:“王公怎么不说话?”没有几天,王恕的奏章递到了,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的口号便是由此而来的。 为此,皇帝颇为厌苦,而一直隐忍未发。有一回南京兵部侍郎马显辞官,皇帝心血来潮,加批了一句:“该部尚书王恕,着一并解任。”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官。 太子听完这段经过,嗟叹不绝,接下来又向怀恩访贤。他提了两个人,一个是接替王恕为南京兵部尚书的马文升,山西人,深谙韬略,代替王越总制三边时,战功卓着,但为汪直所抑制,功大而赏薄,马文升恬然自甘。他只要做事,不望有功,曾经三次巡抚辽东,那里的百姓及守卒,一听说他来了,民心士气立刻都会鼓舞。 另一个叫刘大夏,陕西华容人,天顺八年中进士后,点了庶吉士,三年散馆,考列上等,照例得以留馆任编修,明朝的宰相十九为翰林出身,这个职位,清华之选,前程远大。但刘大夏亦是想做事的人,自请改为部曹,分到兵部职方司当主事,不久升为郎中。兵部的职方司掌管用兵的方略,是个很重要的职位。刘大夏在任时,剔除积弊,深为尚书余子俊所倚重。 有一年安南国王黎灏称兵内犯,为英国公张辅、黔国公沐晟败于老挝。汪直又起了建边功的侈心,已经奏准皇帝准备颁兵讨略安南,行文向兵部索取永乐年间讨伐安南的一切档案,刘大夏答复他说:“年深月久,找不到了。”(校者注:据《明史·安南列传》,张辅、沐晟讨安南,事在永乐年间,其时安南国王为黎季牦。黎灏继位于明天顺四年,在位期间与明朝屡有边境摩擦,但未称兵内犯。张辅殁于土木堡之役,沐晟殁于正统四年,不可能与黎灏交兵,明矣。《明史·刘大夏传》:“汪直好边功,以安南黎灏败于老挝,欲乘间取之。言于帝,索永乐间讨安南故牍”,言安南与老挝交兵败绩,无明朝无关也。) 不是找不到,是不宜轻易开衅,刘大夏将利害关系为余子俊分析得非常透彻。他引述宣德初年,西南罢兵的往事,说太祖皇帝曾有遗训:“四方诸夷及南蛮小国,限山隔海,僻处一隅,得其力不足供给,得其民不足使全,胜亦无谓,我子孙不得自恃富强,贪取边功。”而况如今国力,远不及永乐、宣德之时,所以汪直的狂妄计画,决不可行。余子俊恍然大悟,多方阻挠,始得打消其事。 “现在呢?”太子问说,“刘大夏在哪里?” “亦在家乡,他是丁忧回籍守制。” “年纪还轻吧?” “正在壮年。” “他应该好好替国家做一番事。” 太子等怀恩辞去后,将王恕、马文升、刘大夏这三个名字,用张纸写了下来贴在屏风上。 哪知道这么一个动作,又惹起一场风波。万贵妃冷言冷语地说:“太子已经在作接位的打算了。” “我还没有死,他接甚么位?” “哼!”万贵妃冷笑一声,“你自己小心点儿好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怕你有一天会搬到南宫去住。” 皇帝先是愕然,继而意会“搬到南宫去住”,便是退位为太上皇。万贵妃的意思是,太子会逼他逊位。这是绝不会有的事,皇帝觉得她这种攻击,对太子来说,太不公平,当下沉着脸说:“你也太过分了!” 说完,一摔袍袖,气冲冲地坐上软轿回乾清宫。一路上在想,万贵妃的话,莫非有因而发?自唐朝至今,出过三位太上皇帝,唐玄宗幸蜀,中途有马嵬之变;肃宗即位于灵武,不免篡窃之嫌,但亦是为了平乱,后世史家,多有恕词。 宋高宗无子,立太祖裔孙孝宗为后。高年逊位,退居德寿宫,颐养天年,亦是人情之常。再就是先帝的遭遇,景泰帝奉太后懿旨,登极御侮,使得社稷苍生,转危为安,即令有过失,亦有安邦定国之功可抵。 但不论是唐、是宋、是本朝。出现太上皇都由于有人拥立嗣君,太子尚未与闻国政,与大臣从不接近,或者东宫官属中有人在策动异谋。 转到这个念头,中途吩咐,不回乾清宫,驾临文华殿,随即宣召三个人进见,都是东宫讲官。 皇帝不大过问太子的学业,因此这三名讲官,都是初次召见。不过明朝的皇帝守着太祖马皇后尊礼“西席”宋濂的家法,对东宫的师傅,皆以礼相待,而且照马皇后对宋濂的称呼,谓之“先生”。 这三位“先生”同时奉召,是个颇不寻常的举动,因而都很紧张,猜测着废立一事,将见诸事实,所以私下作了一番商议,如果皇帝是宣布废立,必当据理力争,但他们没有想到,皇帝在赐座赐茶以后,居然先说了一番客气话。 “早想约三位先生好好谈一谈,老没有机会。今天我下了决心,恰好三位也都在,机会很好。我想三位不妨先各叙生平。”皇帝又说,“按科名先后,顺序发言。” 于是河南洛阳人,天顺四年进士,官居詹事府少詹事的刘健站起身来,捧着牙笏陈奏:“臣刘健,臣父亮,曾任三原教谕,从河东薛瑄受业——” “喔,”皇帝打断他的话问,“你父亲是河东‘薛夫子’的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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