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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谁知就是这样一耽误,逃过了一场灾难。当时便有人说,是拾金不昧,救了人家一命,冥冥中得获福报;如今中了会元,报应之说,益觉灵验。

  罗伦虽中了会元,处境却是进退维谷。还乡虽准驰驿,但开春上京,仍须一笔盘缠,力所不及;留在京里读书过年,倒是上策,可是日常浇裹,从何而出?有人就劝他说,照道理既成进士,便须授官,如今不能授官,无以为生,大可具呈礼部,请求资助。罗伦耻于求人,摇首不答。

  正在坐困愁城、去住两难之际,忽有意外机缘。他所赁考寓的房东,是太医院的一个小官,一天从院中回家,兴匆匆地来看罗伦。“罗先生,你不必发愁了。”他说,“你到我们院使那里去坐馆好了,可不是教书,是请你去做书。”

  “做书?”罗伦愕然,不知怎么回答他了。

  “不错,做医书。”房东问道,“我们院使盛幼东这个人,你知道不知道?”

  “没有听说过。”

  “盛启东呢?”

  “喔,知道,知道。”罗伦也读过医书,所以对近代名医并不陌生,“他不是金华戴原礼的再传弟子吗?”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戴先生如果还在世,是不会承认他的。”

  原来浙江金华的戴原礼,曾为太祖征为御医,名满天下。永乐初年告老还乡,有个江苏吴江的医士王宾特地到金华来拜访,讨教医术,但一无表示。戴原礼笑道:“我倒不惜金针度与人,不过足下莫非就不能稍微委屈一些?”

  王宾答说:“戴先生快八十岁了,我亦望七之年,不能复居弟子之列。”

  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戴原礼从这天起,虽仍以客礼相待,但绝口不谈医道。王宾亦觉得住不下去了,便乘居停有事出门时,偷去了戴原礼视为秘笈的许多医书。不过有秘笈而不能读,因为望七之年,精力衰颓,无法再用功了。

  王宾无子,只有几个门生,他最看重的是盛启东,临死将那些秘笈传给盛启东,尽得原礼之学,可是并未悬壶行医,因为他家道丰厚,不必靠行医维生。

  其时有个陈太监,奉旨到苏州一带去采办花鸟,经人介绍,赁了盛启东家的花园住。不多几时,陈太监得了臌胀病,是盛启东为他医好的。等陈太监回京交差,盛启东亦被征入京在太医院供职,为同事所累,罚在天寿山陵寝做苦工。

  有一天遇到陈太监,欢然道故。陈太监在御用监张顺门下,而张顺亦正苦于臌胀,请盛启东诊视,一剂而愈。

  于是张顺销假回宫,照旧当差。成祖一见,大为惊异。“说你已经死了。”他问,“怎么还好好活在这里?”

  等张顺说明缘故,成祖立即将盛启东自天寿山工地宣召到宫,亦不说有何病痛,只命盛启东诊脉;诊断脉有风湿病。果然,成祖这几日正为风湿所苦;盛启东处方投药,成祖酸痛得难以举起的左臂,很快地活动自如了。盛启东亦即成为随侍左右的御医。

  成祖对盛启东颇为优遇,视如清客,常召至便殿闲话。盛启东赋性率直,不肯随口附和,一向严厉的成祖,居然亦能容忍。一天大雪无事,成祖跟盛启东谈亲征漠北,在白沟河大胜的战况,词色之间极为得意,而盛启东并不恭维,只说:“这大概是天命。”

  成祖听了很不高兴,起身到殿外去看纷飞的大雪,口中自语:“好一场瑞雪。”

  盛启东应声吟了两句唐诗:“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成祖色变,左右太监亦无不为盛启东捏一把汗,然而终告无事。

  由于盛启东性好直言,常为当时还是东宫太子的仁宗找来些麻烦,所以很讨厌他。有一次太子妃张氏数月经期不至,召御医垂询,大家都说是有喜了,向太子道贺,只有盛启东不以为然,说是经闭,指出病征,在屏风后面的太子妃,遣宫女将太子请了进去说:“此人说得不错。有这样好的医生,为何不早叫他来看我?”

  于是召盛启东入内诊脉。医生看病,讲究“望、闻、问、切”,但为后妃宫眷治病,隔帐把脉,“望”之一字落空;宫禁严肃,亦听不到病榻左右有人在谈论病情,“闻”之一字又落空;“问”则有些话不便出口,即能出口,回答亦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全靠一个“切”字,但如为年轻后妃,则又必守“男女授受不亲”之戒,用一根红丝线,缚紧手腕,从丝线极轻微的振动中去辨脉,既谈不到七种诊脉的指法;亦难辨二十七种主病的脉形,这样就只能约略判断,谨慎处方,用的药中正平和,能愈小病,不能治险症。

  但盛启东艺高人胆大,索性连脉都不诊,只隔着重帷问了太子妃几句话,随即处方,用的药都是大黄之类的攻下之剂,其中有一味通经药叫“王不留行”,向来为孕妇所忌服。太子始终认为太子妃是孕非病,这个方子当然不用。

  但是其他御医所开的安胎药,并无助于太子妃胸腹胀满、腰脾作痛等等病症的减轻,只好再召盛启东,而处方如旧。太子问道:“这服药下去,如果把胎儿打了下来,怎么说?”

  “臣领罪。”

  太子派人将盛启东锁在室屋中,怕他闯了祸会畏罪自杀,还上了手铐。盛启东家人惶惶不可终日,都说:“只怕要凌迟处死。”

  哪知十天以后,以东宫护卫前导,钟鼓司的鼓吹,细吹细打将盛启东送了回来,而且赏赐甚厚。但盛启东戒心未消,想法子调到南京去当院使;直至宣宗即位,复又召回,殁于正统六年。南北两京的太医院,都供有盛启东的牌位,岁时祭祀,颇为虔敬。

  这盛幼东便是盛启东的独子,能继父业;两年前由院副升为院使。不过盛幼东医术虽精,文字不佳;他父亲留下来好些脉案论说,想整理成书,却苦于力不从心。罗伦的房东跟盛幼东是好朋友,一天谈起此事,托他来问,肯不肯帮忙,助他完成心愿?

  罗伦欣然许诺。“我也略知岐黄,正好向幼东先生请教。”他说,“不过,到殿试只有三个多月的工夫,怕半途而废,有负付托,就不大妥当了。”

  “等我先跟他商量看。”

  房东出门不久,陪着盛幼东来拜访罗伦,彼此互道仰慕,寒暄既毕,话入正题。“听说这一科要选庶吉士,罗先生是会元,一定选上的。”盛幼东说,“既然在翰林院,只要罗先生肯帮忙,就不怕半途而废,好在这也不是太急的事,哪怕一年半载,随罗先生的便。慢慢儿来;至于束修,我自然照送。”

  “承幼东先生厚爱,如果殿试以后,在京供职,自然始终其事;否则,只好做到哪里算哪里。这一层,我得声明在先。”

  “是,是,谨遵台命。”

  于是第二天,盛幼东送了关书来,另外是五十两银子,算是第一季的束修。罗伦跟房东结算了账目,带着罗明移寓盛家。

  盛幼东很尊敬罗伦,每天从太医院回来,一定要到书房里来问候闲谈。一天他向罗伦说:“罗先生,从明天起,我要在宫里值宿。舍间有甚么事,拜托你照应。”

  “当然,当然。”罗伦问说,“在宫里值宿是——”

  盛幼东向窗外看了一下,低声说道:“皇上的病势可忧,随时要奉召请脉。这话,请罗先生不要说出去。”

  “我明白,这会摇动人心,我识得轻重。”罗伦也放低了声音,“皇上是甚么病?”

  “先是黄疸,连眼睛都黄了;现在又加上了臌胀,更难措手。”

  “尊公是治臌圣手。前两天我看遗稿,说臌胀有水臌、气臌、血臌、食臌、虫臌之分,不知道皇上是哪种臌?”

  “底子是气臌,由肝气郁结而起;加上脾虚不运,腹中有水,就麻烦了。”盛幼东接下来又说,“如果是平常病家,我用疏肝理脾之方,有把握可以治好,只是不能急。无奈是皇上,一定要用通利药放尿,取快于一时,而胀满更甚。唉!”他没有再说甚么,摇摇头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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