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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这一来,皇帝就说不下去。可是在慈寿太后驾崩以后,发现了一种新的情况,亦是一大秘密:太子初经人道,对手就是他叫做“姊妈”的阿菊。

  这个秘密,经由赵庆当作笑话来散布,自下而上,越传越盛。传入裴当耳中,大吃一惊,因为皇帝最近烦躁不寐,容易动怒,如果知道太子畸恋比他大十九岁的保母,一定会大动肝火,于病体非常不利。

  于是他一面严厉告诫乾清宫及皇帝的近侍,不准将这些流言上闻,一面追查流言来源,最后找到了赵庆。

  “你怎么大造谣言,说太子跟阿菊如何如何。”裴当厉声诘责,“莫非你不想活了?”

  “不是谣言!”赵庆很镇静地说,“问一问王纶就知道了。”

  王纶是东宫管事的太监。裴当将他找来一问,确有其事。王纶还建议,最好请周贵妃亲自向阿菊诘问。裴当密陈周贵妃,决定接受王纶的建议。

  “阿菊,”周贵妃面凝严霜地问,“你跟太子是怎么回事?”

  阿菊看一看侍立在旁的裴当,抿着嘴一言不发。

  周贵妃明白她的意思。“你们都出去。”她挥一挥手,“也不准在窗外偷听,都躲远一点儿。”

  等裴当及其他宫女都出去了,阿菊往地上一跪,低着头说:“太子十七岁了!”

  这句话意味深长,周贵妃的神色缓和了。“你说下去!”她问,“十七岁怎么样?”

  “太子早就发育了,知识也开了,常想溜出去找那些浪货。奴才心想,太子是万金之体,如果像景泰爷那样,年纪轻轻自己把身子糟蹋了,且不说对不起老娘娘跟娘娘的付托,奴才自己这些年的辛苦也白吃了,所以管得他很紧。”

  “嗯,嗯。”周贵妃连连点头,“万岁爷当年,也是王振管得紧,身子结实。不然也不能在国外那样子折腾,还能无病无痛地回来。你再往下说。”

  “去年夏天,记得是七月初七那天半夜里——”阿菊说到“半夜里”三字,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以至于无。

  等了一会见她还不开口,便又催问:“半夜里怎么样?”

  “半夜里,奴才正睡得沉,让太子推醒了,他说:‘我熬不住了,你得给我找个人。’奴才愣住了。”阿菊回忆着去年七夕夜半之事说,“当时——”

  ***

  当时阿菊答说:“半夜三更,哪儿去找人?”

  “你不肯而已;你要肯,不怕找不到。算了,我自己想法子。”太子期期艾艾地说完,掉头就走,脚步匆匆,是迫不及待的模样。

  阿菊突然将那颗锁锢了多年的心放开。“小爷。”她喊,“你回来!”

  “怎样?”太子回到她床前问,“你愿意去找了?”

  “你想找谁?”

  “谁都行。”

  “那好,你找我好了。”

  “姊妈——”太子惊喜交集的,双眼闪得好亮。

  “光叫我姊姊!”

  “姊——”太子拖着这个字的余音,扑倒在阿菊身上。

  ***

  “当时奴才心想,若是一口回绝了太子,就会逼得他自己私下去找。只要跨出那么一步,就甭想再管得住他了。奴才心一横,只有自己不顾廉耻——”

  语声戛然而止,但周贵妃亦不必再往下问,心里在回想这一年多来的太子,容光焕发,步履矫健,显然的,阿菊之“不顾廉耻”,有功无过。

  “我知道你的苦心,外面有些难听的话,你不必理会。你只照往常一样,把太子招呼得好好的,将来的事,有我作主。”

  阿菊心怀一畅,知道将来封妃是稳的了,可是眼前不能无忧:“奴才也知道有些难听的话,奴才没法儿辩,也不想辩,只要自己觉得对得起良心就行了。如今娘娘知道奴才的苦心,更是奴才的安慰。就怕万岁爷跟娘娘的想法不一样。”

  “不要紧,万岁爷问起来,有我呢。”周贵妃拔下头上一支镶金翠玉钗说,“来,我给你插上!”

  “多谢娘娘!”阿菊磕头谢赏,然后膝行两步,低下了头,好让周贵妃为她插戴。

  宫眷曾经临幸的梳髻,否则梳辫,但属于东宫的宫女,一律都是辫子。周贵妃将那支钗为她插戴好了,说一声:“你回去吧!”

  “是。”

  阿菊复又行了礼,出殿走到台阶上,先昂起胸来,看一看站在远处的裴当与宫女,然后大摇大摆地下阶而行,立即便有一群宫女围了上来,却都在她身后,阿菊知道她们在看甚么,得意地转一转头,好让大家都看清楚。

  “怎么,”有个宫女间,“周娘娘把她最心爱的这支钗赏给你了?”

  “是啊。”

  “为甚么?”

  “我不知道。”阿菊答说,“你自己去问周娘娘。”

  “不用问,八成儿是你要给周娘娘生孙子了。”

  阿菊脸一红,平时她口舌犀利,此刻却想不出一句话来反击对方的戏谑——戏谑又不止于重语,有的来探她的小腹,有的伸手到她胸前乱摸,嘻嘻哈哈地将阿菊作弄了一个够,才放她走。

  “娘娘找你干甚么?”太子刚说了这一句,发现她头上的玉钗,惊喜地问,“你做了甚么让娘娘高兴的事?”

  阿菊不答他的话,只问:“好看不好看?”

  “你来!”

  太子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到梳妆台前,另取一面磨得极亮的铜镜,在她脑后照着。阿菊从镜中看到束辫的红丝绳上插着小指般大、碧绿的一支茄形玉钗,红绿相映,十分夺目,左看右看,越看越爱。

  “看够了没有?”太子问说,“这面镜子好沉,我快端不动了。”

  “好了。”阿菊一伸手将玉钗拔了下来,复又细细把玩。

  “你还没有答我的话呢!”太子端张凳子坐在她旁边问。

  “咱们的事,过了明路了。”

  “呃,”太子惴惴然地问,“你告诉娘娘了?”

  “怎么,不能告诉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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