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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因此,宫中只知道帝后口角,却不知道原因为何?景泰帝表面不言,心里却不断在盘算。有一回跟兴安透露了一点口风,兴安装作不解,默无所对。又有一回试探金英,说“东宫七月初二生日”。金英的回答是:“东宫生日是十一月初二。”话又说不下去了。

  景泰三年正月初十,兴安到内阁传旨:“赐大学士陈循、高谷银各一百两;侍郎江渊、王一宁、萧镃,翰林学士商辂银各五十两。”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少不得有人打听,景泰帝何以有此一举?但没有人知道。

  这个疑团一直到三月底方始打破。而且意想不到的是,打破疑团的人,来自广西——广西思明府的土知府,一直由土官黄家世袭。这年正月里,土知府黄〈王冈〉年老致仕,奏请以其子黄钧承袭。黄〈王冈〉有个庶出的胞兄黄〈王厷〉,现任浔州守备都指择使,密谋夺位,托词征兵,命他的儿子黄震,驻兵思明府外。有一天晚上,悄悄带了经过化装的人进城,拥入知府衙门,杀掉黄〈王冈〉全家,支解〈王冈〉、黄钧父子的尸体,装入两个大坛,埋在后园,然后仍回驻地。

  第二天上午,知府衙门的人来告变。黄震方又进城,猫哭耗子似地做作了一番,一面发丧,一面悬赏“捕贼”。黄〈王厷〉又上书巡抚,请以其子黄震承袭思明知府。

  哪知黄〈王冈〉有个老仆,名叫福童,看破了机关,向副总兵武毅投诉,黄〈王厷〉父子杀害他的主人,而且以征兵的檄文作证。武毅认为地方平靖无事,黄〈王厷〉没有理由到思明府去征兵。同时派人查访,思明府的百姓,亦都指控黄震为灭门的凶手。因此,武毅据实出奏,请准予将黄〈王厷〉革职查办。

  于是,有个刚从京里来打秋风的太监,向黄〈王厷〉献计,派一名千户袁洪,星夜赶到京师,上了一道奏疏,劝景泰帝“早与亲信大臣密定大计,易建东宫,以一中外之心,绝觊觎之望”。原来这个打秋风的太监,在内官监掌印太监王诚门下,而王诚正是为景泰帝策画易建东宫之智囊。

  此奏到达御前,景泰帝高兴极了。“想不到万里之外,有此忠臣。”他对兴安说,“兹事体大,你去通知内阁,召集廷议。”

  黄〈王厷〉的原奏,一到内阁,大家才知道正月里受赐白金的缘故。“我们不就是亲信大臣吗?”陈循对由王诚援引而新入内阁的王文说,“我们不可不有以上答主知。”

  于是发通知召集廷议,照例由礼部尚书胡濙主持,读完黄〈王厷〉的原奏,王直与于谦犹在相顾愕然时,只听有个浓重湘西口音的人,大声说道:“不可!东宫并无失德,废之无名。”

  此人是户科都给事中李侃,亦以敢言知名。至于林聪,当然亦持反对的态度,“黄〈王厷〉莠言乱政。”他厉声说道,“当斩!”

  “储位,国之大本。”监察御史朱英接口,“既定不可复动。”

  于是聚讼纷纭,各自私议。胡濙如老僧入定般,仿佛无动于衷。见此光景,陈循向兴安深深看了一眼,示意他出头说话。

  兴安自然是忠于景泰帝的,以前的故作不知,只是因为想不出好办法,如今既然有黄〈王厷〉出头,这个机会当然要抓住。“这件事不能不了了之!”他扯开了尖锐带雌音的嗓子说,“今天就要定议覆奏,以为可者署名,不可者不署名,不得首鼠两端。”说完,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原来他连覆奏都预备好了。

  胡濙这时不能再装糊涂了,从兴安手中接过奏稿念道:“陛下膺天明命,中兴邦家,统绪之传,宜归圣子。黄〈王厷〉奏是。”接着命人抬来一张大书案,备下笔墨,请大家署名。

  “阁臣当先!”

  听得兴安这一声,作为首辅的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陈循,随即援笔大书“臣陈循”,接着是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高谷。等阁臣一一署名完毕,接下来便该资望最高的王直表示态度了。

  王直面有难色,一直不肯动手。陈循便拿起笔来,在砚池中濡饱了墨,塞到他手中,说道:“来,来!当仁不让。”

  王直以后,便该于谦。他亦是凝神静思,好一会方始提笔。等文武百官、勋臣国戚一一署名已毕,数一数共计九十一人。唯一不曾具名的是林聪。

  奏上得旨:“可。礼部具仪,择日以闻。”同时复有分赐内阁诸臣及六部尚书黄金各五十两;对王直格外优遇,赐金加倍,而且进官太子太师。隐然将东宫付托给他了。

  “此是何等大事?为一个土官所败坏!”王直拿起御赐金元宝,使劲往桌上一摔,“我们真羞死了!”

  唯一问心无愧的是林聪,他还升了官,由正七品的吏科都给事中,调为从六品的詹事府左春坊司直郎。但这是个闲缺,与吏科都给事中的权威有天渊之别,所以实在是明升暗降,巧为惩罚。

  “我只可惜于少保!”他对来安慰他的同事说,“这件事走错了一步。”

  于谦在这件事“走错了一步”,是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得到的。黄〈王厷〉戕兄杀侄,事证确凿,只以请易储一疏,不但免罪,而且景泰帝命兴安到兵部传旨:黄〈王厷〉着升任都督,充浔州总兵。这使得于谦大伤脑筋。

  “兴司礼,”他说,“如此处置,影响士气,能否请皇上收回成命?”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兴安就会厉声诘责:照你这么说,黄〈王厷〉请易储之疏,是上错了,无功可言?但他一向非常支持于谦,所以低声下气地答说:“于少保,皇上已经说过,‘想不到万里之外,有此忠臣’。是忠臣岂不应该奖励?”

  于谦语塞,“黄〈王厷〉奏是”的覆奏,自己也署了名的。如果不曾署名,即不以黄〈王厷〉之奏为是,自可据理力争,如今怎么争法?只好命武选司遵命办理。

  ***

  礼部易储的仪注,虽早经拟妥进呈,但迟迟未见明诏,原因是宫中仍有争执,汪皇后大不以为然。景泰帝一怒之下,命兴安到内阁传旨要废皇后,理由是:满朝文武百官,皆以为应立皇子见济为东官,唯独汪皇后坚持不可,揆其用意,无非因为只生两女,而见济非其所出,心怀偏狭,不可为母。若不废立,退出大内,恐东宫不能免祸。

  这是所谓“欲加之罪”,但汪皇后与文武百官在表面上处于对立的地位,所以即令王直、胡濙这样的正直老臣,亦不便为她说话。至于汪后被废,杭妃继立为后,更是顺理成章、无可争议的事了。

  易后自然先于立储,不过两道诏书是紧接着而来的,更封太子见深为沂王,立皇子见济为太子。诏书中说:“天佑下民作之君,实遗安于四海。父有天下传之子,斯本固于万年”,上一句说景泰帝之得大位,为天命之所归,抹杀了上皇禅让之德。不过上皇另外的两个襁褓之子,行二的见清、行四的见淳,亦都分别封为荣王、许王;行三的见湜已经夭折,就不复追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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