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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就这样逊让了好一会,皇帝终于说道:“大哥既以天下相付托,我不敢不竭忠尽力,以答社稷苍生。今后还是要请大哥不时训诲,免得陨越。”

  “你做天子,比我做得好!”上皇站起来向罗拜于前的文武大臣说道:“皇帝谦德为怀,但我绝无复位之理。从今天起退隐南宫,不问国事。你们要以当年事我的忠忱事皇帝。”

  于是,兴安闪出来高声说道:“请皇上亲送上皇,入居南宫。”

  正名崇质宫的南宫,在皇史宬以东、太庙以西,粉墙黑瓦,树木蓊郁,极其幽静。如果厌倦了繁华锦绣,到这里来避嚣习静,求得身心的恬适,那是非常好的去处。但一年之中,饱受奔波流离之苦,空劳锦衣玉食之想,历劫归来,仍如寒素,住在这样的地方,自然意有不足,尤其是在北面金碧辉煌、千门万户的大内照映之下,其情更觉难堪。

  因此,上皇自入南宫,便无笑容,在后殿看到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皇后,更是伤感。但钱皇后及周、万、王、高、韦皇妃,都强忍眼泪,勉为欢笑,上皇亦就只好强自抑制,不谈自己,只问后妃的境况。当然,首先要问太后。

  “皇太后会来。”皇后答说,“此刻只怕已从仁寿宫启驾了。”

  果然,宫女来报,孙太后已经驾出东华门,由金英护持着,乘软轿到达崇质宫。上皇在宫门外跪接,迎入后殿,听得孙太后一句:“我们母子居然还能见面!”上皇憋了好一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上皇伏在地上,号啕大哭,后妃亦都俯伏在后,虽不敢哭出声来,却无不泪流满面。

  孙太后亦频频拭泪,等上皇的哭声稍止,她才出言抚慰:“今天是喜事!你们都别哭了。”她亲手扶起皇后,看她的眼泪仍如断了线的珠串,滚滚而下,忍不住叹口气:“你已经哭了几缸的眼泪了!再哭,连另外一只眼都保不住了。”

  听得这话,上皇想到才二十二岁的皇后,一朵如朝阳影里的芍药,如今竟似败柳残花,憔悴残废得不成人形,心头涌起阵阵怜痛,复又“哇”地一声,放声一恸。

  “月亮快上来了!”金英说道,“请上皇、娘娘们,陪着老娘娘开筵赏月吧!”

  这么一说,才让上皇止住了眼泪。而从这时候开始,上皇才能细谈这一年来,在大漠的岁月,为了避免孙太后伤心,有好些苦楚,是不肯说的。只拣些鞑子的奇风异俗来谈,也一再提到伯颜帖木儿相待之厚,及袁彬、哈铭事主之忠。

  “这两个人在不在?”孙太后问,“带来我看看。”

  金英传懿旨去查问,只有袁彬在,带入后殿,叩见太后。后妃都躲在屏风后面窥看。

  只见袁彬先向太后行了礼,转身再要向上皇磕头时,上皇一把拉住他说:“你坐下来!给老娘娘讲讲我们在沙漠里的苦乐。”

  上皇视袁彬如手足,而蒙尘在外,亦无法讲君臣的礼节。但此刻不同了,袁彬答说:“在老娘娘面前,臣怎么敢坐?”

  太后已看到上皇眼中所闪露的友爱的光芒,便即说道:“不要紧,我赏你坐!阿菊,你端个脚踏过来。”

  等宫女阿菊端来脚踏,袁彬先向太后谢了恩,方始半跪半坐在上面,只听上皇问道:“袁彬,你还记得去年今天的情形吧?”

  去年今日,便是土木堡六师大溃之时,创巨痛深,自然记得。“上皇真命天子,暗地里有神灵保护。有个跟随在上皇身边的太监,浑身中箭,像个刺猬一样,可是,”袁彬脸上流露出仿佛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上皇毫发不伤,因为这样,伯颜帖木儿才会在也先面前力争,一定要保全上皇。”

  “怎么?”太后问道,“莫非还有人要加害上皇?”

  “是。当时也先问他的手下,应该怎么处置上皇?有个名叫乃公的人说:这是老天以仇人赐我们,不如杀掉。伯颜帖木儿大怒说道:‘那颜!要这个人在这里干甚么?叫他走——’”

  “甚么叫那颜?”太后打断他的话问。

  “那颜就是中国话中的‘大人’,他们都是这样称呼也先的。”

  “喔,你再说下去。”

  “当时伯颜帖木儿说:‘大明天子在千军万马之中,居然丝毫不伤。这是上天要保全大明天子,我们何可逆天行事?不如遣使中国,要他们来迎回天子,那颜岂不是博个极好的名声。’因此,也先才把上皇交了给伯颜帖木儿。如果不是喜宁,上皇早就回来了,而且也不会吃那么多苦。”

  “娘娘,”皇帝接口,“你老人家知道不知道,儿子在这一年当中,觉得最痛快的一件事是甚么?”

  “是——”太后想了一下答说,“莫非是杀喜宁?”

  “正是。”

  “这喜宁怎么可恶?”

  “言不胜言。有一回撺掇也先,要杀袁彬、哈铭,如果不是我赶了去,两个人都没有命了。”

  提到这件往事,袁彬的眼眶便红了。“老娘娘,袁彬这条命是上皇要跟也先拚命拚下来的。”袁彬说,“上皇当时抱住哈铭不放,小鞑子不敢连上皇一起捆起来,也先才放了臣跟哈铭。后来也先跟他的人说:你们看人家,君有情、臣有义,中国到底是大国。”

  “话虽如此,可是也有喜宁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我在那里吃的苦,大半是由于他从中捣鬼。”

  “他怎么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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