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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州医院下属的沁多县医院的新大楼开始启用了,就像母亲设计的,除了门诊部、住院部、急诊室和药房,还有藏医科、中医科、防疫站和科研部。虽然有些科室目前还没有人,但格局已经形成,牌子已经挂好,就等着填充内容。父亲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慢慢来,医院的工作人员应该宁缺毋滥。”

  母亲像一个藏族人一样说:“噢呀。”

  她让所有原来住帐房的病人都搬进了大楼,大楼旁边设有锅炉房,供应开水和暖气,这是阿尼玛卿州第一座冬天供暖的建筑。又是父亲的主意:把原来医院的所有平房都变成医护人员的宿舍,并且马上搬了进去。这个“马上”太重要了,等旦增县长打算收回那一排十几间砖瓦的平房时,所有的房子都冒出了晚炊的青烟。母亲说:“当初我想盖大楼,你说多少可以给些钱,现在钱没给一分,还要把老房子收回去,我看就算了吧,人都已经住进去了,就算是你给钱了。”

  旦增县长对母亲一直是包容的,平房也就这样了。还是父亲的点子:疗养楼怎么能空着?你真的打算接待才让州长?如果是专门给他修的,那就成才让行宫啦。不如趁他还没来,让它名副其实地成为医院的慢性病疗养楼。母亲说:“那我得事先跟索爱院长商量。”

  父亲说:“先挂起牌子,住进去人,再向他汇报。”

  母亲如此照办,然后给索爱院长打电话,盛情邀请才让州长前来疗养。

  索爱说:“大冬天的疗养什么?等明年夏天,草绿羊肥了,他一定会去。”

  母亲说:“那现在就不留空病房了。”

  不知索爱院长会不会想到,当县医院把才让州长只看作来疗养的一员,而没有把他当作疗养楼的主人时,才让州长还有没有兴趣来沁多县呢?能办的事都已经办妥,母亲长舒一口气,躺倒就睡,一口气睡了两天。之后,她把张丽影叫到办公室,板着面孔说:“你坐下。”

  张丽影撇了撇嘴,小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在沁多县医院,张丽影是除了母亲之外医术最好的医生,母亲很倚重她,重大的事都会跟她商量,偶尔离开医院,也总是让她临时负责。母亲说:“我和强巴明天要去生别离山寻找角巴,打算骑马去,至少得一个星期,医院这边你给我盯着,辛苦一点,不能出任何差错。”

  “能出什么差错?”

  “越是想不到就越容易出,医院的摊子现在大了,我一个人肯定管不过来,还得有一个副院长,我已经给索爱院长推荐了,你是第一人选。”

  “你还是让马秋枫干吧。”

  “谁能干谁不能干我比你清楚,今天算是给你打招呼,你自己要谨慎做人,该收敛的一定要收敛,别忘了你是有丈夫的。”

  “那又怎么样?”

  “有些事搁在西宁是要抓起来判刑的,幸亏是在草原牧区。”

  张丽影站了起来:“别吓唬我,我明天就去西宁,离婚。”

  “真的已经到了这一步?”

  “我想了很久,不会再犹豫了。”

  “既然这样,我也不打算再劝你,要去西宁,我给你准假,但不是明天,我回来你再走。”

  张丽影出去了。母亲叹口气,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抓起电话,告诉索爱院长,经过慎重考虑,副院长的人选还是准备推荐张丽影。索爱说:“我没什么意见,作为医院的副院长,医术拔尖是我最看重的。但她和果果的事连才让州长都知道,这就不好办啦。”

  “你再给他说说,张丽影的肝胆手术即使放在省上也是第一流的,至于她跟果果,我认为是正常交往。”

  “好吧,我再努力一次,你等我消息。”

  母亲又提到生别离山,问他州上就没有考虑过改善一下那里的条件?“你是说多给些牛羊吗?以前州上每年都会投放一些牛羊,最近几年好像没人管了,投放变成了自愿,有的是病人亲属,有的是积德行善的牧人。”

  “就算有吃有喝,也还是自生自灭,我说的是医疗条件。”

  “医院的藏医每年都会定期去看看,舍散一些自制的丸药。”

  “顶用不顶用?”

  “不能说一点点用都不顶,但也不能指望顶大用。”

  2

  下雪了,好像比以往更亮更白,轻飏的粉末一跳一跳地落地,然后急速奔走,变成激扬的雪浪,重又卷回到天上。风呜呜地吹,满眼的皎洁就像一个个旋着涡流的深洞,吸引更多的雪花朝里面扑去。渐渐地,雪粉变成了雪珠,轻飏也变成了扫打,脸上手上不仅冷,还疼。父亲骑着角巴的枣红马,母亲骑着一匹白骒马,它是县委配备给旦增县长的专用马,自然是匹好马。旦增说:“生别离山那么远,你就骑上我的马去。这么多年了,没有人愿意去那里,就连病人的家属也躲得远远的。你上次送病人去了,这次又要去,好医生就是不一样。你说强巴也要去?应该的,他不陪你谁陪你?我给小卖部说,以后强巴去哪里都不必请假,有他没他小卖部照样开嘛。”

  他们从早晨走到天黑,寻找牧人的帐房住了一夜,母亲不习惯在冰冷的地毡上跟别人挤在一起,差不多一眼未合。

  第二天又走了整整一天,又在天黑前钻进了牧人的帐房,母亲还是睡不着,听着父亲呼呼地打鼾,心说他就像个地道的牧人,我差不多就是个牧人的老婆了。这么想着,就渐渐进入了梦乡。第三天和第四天继续跋涉,不断踩着积雪走向见到的帐房或牧人,打听生别离山的方向。父亲说:“你不是说带我来嘛,怎么连你也不认识路啦?”

  母亲说:“上次是救护车,一直沿着路走,就到了。”

  “我们要是沿路走,得走半个月。”

  “我当然知道马可以走捷路,我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寻找角巴,就是想看看,那些病人冬天是怎么过的。”

  走到第五天中午,他们才看到雕刻在山崖上的“生别离山”几个藏文字。母亲说:“这就是山口,我记得进去不远,就能看到游荡在草原上的麻风病人。”

  他们下马,吃了些马褡裢里的糌粑,喝了些水壶里的凉水,就又骑上马,朝里走去。

  生别离山的山口是个两山夹峙的通道,大约有两百米,穿过去后就慢慢开阔了,山脉渐渐朝后移动,虽然越往里地势越高,却平坦得如同水面,雪在上面描绘出一轮轮的涟漪,又像开了一朵朵雪莲花。他们四下里眺望着,没看到人迹兽影,就一直往前走。母亲说:“我上次来,是看着麻风病人往里走的,这次怎么没人了?”

  父亲问:“有牲畜吗?”

  “有。”

  “那就对啦,他们是去了背风处的冬窝子。”

  现在,是父亲带着母亲走了,他有经验,知道在冬天牧人会以什么样的地形为依托。

  他们走过一片积雪成浪的地方,看到了冰冻的河,河往平阔如毯的洼地延展而去,连接着一座孤然而起的雪山。雪小了,很快就不下了,风向高处吹去,卧着的云开始飞翔,天上有了点点蓝色。阳光悄然而来,给他们指引方向似的照在一片隆起的白茫茫的皱褶上。父亲知道那不是大地的皱褶,是被大雪覆盖的生命迹象:帐房或者别的。“有人了。”

  他跳下马来,也扶着母亲跳下马来。

  父亲谨慎地问:“你说过,跟他们说话是不会传染的?”

  “不会。”

  “很近很近地说话呢?”

  “也不会。”

  “要是不小心蹭到他们的皮袍和毡铺呢?”

  “麻风病菌的存活是有条件的,阳光、冷风、开水、蒸汽,都会让它失去繁殖能力,只要不接触破溃的皮肤和黏膜,不接触血液、乳汁、唾液、泪液、精液和阴道分泌物,就没事。相信我,我是医生,虽然没治疗过麻风病,但也学习过。”

  “那我就不把你留在这里啦,我们一起去。”

  “当然。”

  他们拉马走向了麻风病人被大雪覆盖的帐房,藏獒叫起来。有人从积雪中钻出来,像从冬眠的深穴里醒过来的旱獭,惊讶地眺望着他们。父亲说:“你好,扎西德勒。”

  那人不回答,喊了一声:“啊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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