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杨志军 > 雪山大地 | 上页 下页
八三


  很多帐房被积雪压塌了,人们挤在几顶没有坍塌的帐房里。父亲和母亲把马拴到一起,走过去,轮番掀起门帘看了看,里面有牛粪的火苗,一股股腐臭的热气冒出来,呛得他们直皱鼻子。他们想进去,但里面拥挤得水泄不通,只好站在雪地上,打量着那个出来的人:他没有鼻子,没有耳朵,一只手也没了,但精神还可以,挺腰直立着,把一顶脏腻的羊皮帽不停地脱下戴上,似乎又想又不想让外人看到他没有毛发的头。父亲问:“这里有多少人?”

  他摇头。“雪已经停啦,怎么不把塌掉的帐房再支起来?”

  还是摇头。“牲畜呢?”

  不停地摇头。刚才叫唤的那只藏獒走过来,闻闻母亲的脚,母亲吓得后退了几步。父亲说:“没事,你看它的眼睛,好奇而温顺,不会咬人的。”

  父亲弯腰摸了摸藏獒。藏獒摇了摇尾巴。

  父亲回身从马褡裢里拿出一个带花纹的瓷碗,递给那个人:“有酥油茶吗?”

  那人狐疑地望着父亲,犹豫了半晌,才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接过了瓷碗。他钻进帐房,端了一碗稀薄的酥油茶出来。父亲接住,咕嘟咕嘟喝完,没有给母亲剩一滴。那人的眼睛里闪动着比雪光还要亮的惊讶,突然问:“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找个人,顺便看看你们。”

  “啊啧啧,不是来烧死我们的?”

  父亲笑了:“都什么年代啦,烧死麻风病人的习惯早就没有啦。再说就我们两个,一男一女,能烧死你们这么多人?我看了看,大概有六七十个吧?”

  那人点点头。

  父亲看那只藏獒走向了不远处积雪一堆一堆的地方,知道牛羊都埋在雪下面,走过去,扒开积雪看了看,是活的,就喊着:“起来,起来,雪停啦,再不起来就会冻死的。”

  母亲也过去,和父亲一起扒拉着积雪,推搡着牛羊。牛羊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一个个瘦弱不堪。父亲说:“你们是怎么放牧的?这里的草场不错啊,不至于瘦成这样。”

  回头再看时,人们纷纷走出了帐房,有几个过来,跟在他们身后,搀扶着牲畜。藏獒奔跑起来,不是一只,而是好几只,互相追打。牛哞哞的,羊咩咩的。有人在咳嗽,有人冻得跳脚,病人们互相说着话。父亲和母亲的到来似乎唤醒了这里的生气,而他们自己却失去了刚才的活跃。

  父亲和母亲呆愣着:瞧瞧啊,他们也是人?母亲说:“我上次来,没看到这么多病人,也没见这么多帐房,从山口进来,汽车没开多远,就放下旦巴画师走了,像是逃跑,所以心里一直不落忍。这次来,心里更不好受了。”

  那些病人大多裸露着上身——母亲后来知道这是他们自己创造的冷冻疗法,因为有个没有皮袍穿的病人居然在冬天过去以后,原本溃烂流脓的屁股上长出了新皮肤。她凑过去看看病人的皮肤,发现凸起的斑疹、丘疹、斑块和结节竟然是五颜六色的,有大红、淡红、橘红、酒红、杏黄、棕黄、棕褐、紫红、褐黄、青色、铅黑,同样的病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形态各异的症状?多数人的身体已经残疾:有的没手,有的是变形的手,像铁爪的、像猿手的、像兔眼的、像破布的、像脚趾的,有的黏糊糊,有的湿漉漉,有的则干枯萎缩。更惨不忍睹的还是面孔,有狮头似的,有蝙蝠样的,有像一堆鹅卵石的,有蜂窝一样洞孔密集的,有脱光了眉毛、睫毛和头发如同一块削砍过的畸形石头的,有皱纹深刻、鼻嘴肥厚、耳垂奇大的,有鼻梁塌陷、中隔穿孔称为鞍鼻的,有流淌着脓疡的瘘管横七竖八的。母亲说:“太可怜了,这些人。”

  父亲便用藏语翻译给他们听:“这是医生,她说你们太可怜啦。”

  那些人望着父亲和母亲,有的眼睛发红,有的眼睛发黑,但不管是红眼黑眼,都射散着人世间的死光,偶尔会从这死光中脓水似的挤出一丝半缕的感激,那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外面的人理睬过他们了。

  突然母亲惊叫一声,她看到一个女人不仅满脸充血肿胀,乳房也肿得奇大无比。职业的习惯让她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说:“还有我们看不到的,睾丸、腋窝、屁股、腹股沟、浑身上下以及五脏六腑都会受累病变,对大部分病人来说就是慢性死亡。”

  父亲说:“这比烧死更可怕。”

  又问,“你们吃什么?”

  刚才给父亲端了酥油茶的那个人去帐房拿了些发黑的风干肉出来。父亲拿过一块来闻了闻,又问:“能吃上糌粑吗?”

  “糌粑?”

  那人翻着眼睛想了想,才意识到父亲问的是什么,摇摇头说,“糌粑的味道我已经记不得啦。”

  父亲告诉母亲:糌粑是要用牛羊换的,他们出不去,自然就换不来。母亲问:“除了你们这些人,生别离山还有没有别的病人?”

  那人指了指洼地那边孤起的雪山。“还有多少?”

  “比我们这里人多,有的是病人,有的是病人的后代。”

  母亲问:“病人还有后代?是来这里后生养的吗?”

  “噢呀。”

  那人说雪山那边的麻风病人是很久以前送进来的,叫老营地,这里的病人是近十年送来的,叫新营地,他是新营地推选出来的头人,叫扎西。

  父亲问:“怎么还叫头人?难道你们这里没有人民公社化?”

  扎西一脸茫然,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父亲解释道:“别的地方都叫队长啦,不过在草原上叫头人也很贴切,就跟头羊头牛头马头狼是一个样子的。”

  扎西听明白了,点了点头。父亲又说:“扎西头人啦,不久前送来的旦巴画师呢?怎么没见他?”

  “走啦,叫一个女人接走啦,这些不信雪山大地的人,胆子也太大啦。”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下:“来这里的是不是还有角巴,一个男的?”

  扎西摇摇头。但父亲和母亲坚信,角巴一定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去了哪里呢?

  晚霞如期而至,肆无忌惮的燃烧让雪野染满了凄红,落日的消逝带着悲伤的宁静,仿佛这里是独立于地球的一个地方,是另一个移动的星球,离人间越来越远了。父亲和母亲说着“扎西德勒”,告别了那些病人,然后就一句不吭,直到骑马走出生别离山的山口,走向午夜的星光。他们还在往前走,遇到了帐房也没有停下,反正没有睡意,就这样走下去吧,除非狼群把他们拦住。但他们脑子里除了麻风病人什么也没有,似乎想不到狼群,雪季的夜晚会很容易袭击人类的狼群也就不存在了,一夜无恙。当生别离山掉落的太阳又在面前的雪原上冉冉升起时,父亲惊呼一声:“狼群。”

  母亲浑身一颤:“在哪里?”

  “我是说我们居然没有遇到?”

  父亲又用马鞭指着雪地说,“瞧瞧,这么多狼的爪印,它们居然放过了我们?”

  母亲说:“歇歇吧。”

  父亲抢先下马,又扶着母亲下马。母亲躺倒在积雪里,又起来走了走,突然问:“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在生别离山建立一个医疗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一如既往地用乐观的态度支持了她:“你是医生,你觉得有就一定有。”

  “钱呢?”

  “你可以给索爱院长说。”

  “他也没钱,肯定不会同意的。”

  “人比钱重要,只要有了人,就算没钱,也可以生出钱来。”

  “你有这么大本事?”

  “有没有我得去西宁看看,钱都在西宁,学校过去有个叫韩朴的老师,父亲就是开过银行的。”

  “老实说,对你这种敢想敢闯的性格我还是挺喜欢的,尽管你越干越不如人。”

  “怎么就不如人啦?”

  “你现在连正式的售货员都不是。”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